日头刚爬上东墙,苏禾就踩着晨露出了庄子。
竹篮里装着新裁的桑皮纸,墨汁在陶瓮里晃出细碎涟漪——那是阿花天没亮就磨好的,说要给告示添几分亮堂。
阿姐,我帮你拿浆糊!苏荞挎着个小瓦罐追出来,发辫上还沾着昨晚绣帕的金线,张婶说村口老槐树最显眼,贴那儿准保人人都能看见。
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顶。
这丫头昨儿听说要办义塾,连夜把绣绷上的并蒂莲拆了,说是要绣识字报国四个字。
她低头看竹篮里的告示,凡有志于教人识字、通晓农理者,皆可前来应聘几个字被墨笔描了三遍,边角还画着稻穗纹——是她特意让阿巧婶用绣线蘸了朱砂勾的,想着庄户人看了亲切。
老槐树的树皮糙得硌手。
苏禾踮脚把告示往树身按,浆糊刚抹上,身后突然传来嗤的一声。
苏大娘子好手段啊。
村塾周先生背着手站在几步外,灰布衫洗得发白,手指间捏着半张被撕下来的告示角,前儿开绣坊,今儿办义塾,当这安丰乡是你苏家的自留地?
苏荞攥着瓦罐的手一紧,浆糊溅在青石板上,像朵没开好的花。
苏禾放下竹篮,转身时面上还挂着笑:周先生这是说的哪儿的话?
义塾是给庄里娃识字用的,又不是我苏家的私产。
识字?周先生抖了抖手里的碎纸,你当识几个锄禾日当午就算教化?
我这村塾教的是学而优则仕,是圣人的学问!他突然提高声音,扫过陆续围过来的村民,可倒好,如今要请些泥腿子当先生,教娃娃们怎么撒种子、纺线线?
这是育人还是养牲口?
有几个抱娃的妇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苏禾注意到王二婶把怀里的小栓往身后藏了藏——那孩子昨儿还趴在绣坊窗台上看她写告示。
她喉咙发紧,想起前晚在晒谷场看到的场景:阿巧婶的孙子蹲在草垛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人字,边画边问:阿婆,这像不像我爹的锄头?
周先生。
林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《农桑辑要》,青布衫下摆沾着晨露,苏娘子办义塾,是怕庄里娃像我们当年,捧着《论语》背得熟,却认不得田埂上的稗草。他声音不高,却像块压舱石,您说学而优则仕,可这安丰乡十户里九户是庄稼人,总得先学会仕之前的事吧?
周先生的脸涨成猪肝色,张嘴要骂,却见老秦拄着拐杖从巷口过来。
乡约的青布腰带系得板正,每走一步都带起风,扫得槐树叶子簌簌落:周先生,有话好好说。他冲苏禾点头,苏大娘子,你那告示我看了,是桩好事。
人群自觉让出条道。
老秦走到苏禾跟前,指节叩了叩树干上的告示:不过要立得住,得有个公道人主持遴选。他瞥了眼周先生,省得有人说三道四。
苏禾心里一松。
她早想过请老秦——乡约当了二十年,断过田界纠纷,判过婆媳官司,庄里人谁不服他?正想请您老主持。她弯腰福了福,您老要是应下,义塾的匾额我亲自绣,用最好的金线。
老秦笑出满脸褶子:金线不金线的,我帮的是庄里娃。他转头看向周先生,周塾师要是愿意来考,我也给您留个位置。
周先生哼了一声,甩袖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,苏荞凑到苏禾耳边:阿姐,他肯定要使坏。
使坏也得看有没有人信。苏禾把剩下的告示往竹篮里收,目光扫过王二婶怀里的小栓——那孩子正扒着她娘的肩膀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告示上的稻穗纹,只要咱们的先生教得好,娃们爱学,谁也拦不住。
三日后的清晨,老槐树下支起了两张八仙桌。
苏禾蹲在桌后,看着面前的三页考题,笔尖在现场应对顽童挑衅的教学法几个字上顿了顿。
这题是她特意加的——上个月去村塾借《齐民要术》,亲眼见周先生拿戒尺抽没背熟《孝经》的小柱子,那孩子的手肿得像发面馍。
苏大娘子,人到齐了。秦小吏从人群里挤过来,青衫上还沾着晨露,除了周先生带的那几个老儒生,还有刘秀才,说是从邻村来的。
苏禾抬头,就见个穿月白衫子的书生挤进来。
他手里抱着个布包,发冠歪了也顾不得扶,先朝老秦作了个揖:老丈,晚生刘砚,久闻安丰乡要办义塾,特来讨个位置。
好,那就开始吧。老秦敲了敲桌沿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先生带来的张秀才。
他捻着胡须,讲君子务本时唾沫星子乱飞:本者,根本也,乃孝悌也!
田间劳作不过是末事,如何能与圣人之道相提并论?
台下传来嘘声。
王二婶扯着嗓子喊:我家小栓要是能学明白啥时候该下肥,比背十遍孝悌强!
第二个是刘秀才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躺着几株带泥的稻苗:晚生以为,君子务本的本,是根本之业。
农家的根本在田,所以这务本,就是要懂节气、辨土性、知肥瘠。他捏起株稻苗,就像这早稻,春分后播种要浅,过了清明就要深——这不就是务本?
老秦眯着眼点头,手里的茶盏顿了顿。
苏禾注意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看新稻抽穗。
最后考应对顽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