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带来的李秀才涨红了脸:顽童?
打一顿就好了!
圣人说严师出高徒,不打怎么长记性?
刘秀才却笑:晚生教过邻村的狗蛋。
那娃爱往砚台里撒沙子,我就带他去看河沙——教他认沙字,又教他沙里能种西瓜。
如今狗蛋见着我,先问先生,今日学哪个庄稼字?
人群爆发出掌声。
小栓挣开王二婶的手,跑到刘秀才跟前,仰着脖子问:那...那瓜字怎么写?
刘秀才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:这是瓜藤,这是瓜纽,这是大西瓜——瓜字就长这样。
小栓立刻趴地上模仿,鼻尖沾了泥也不管。
苏禾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前晚在账房算的那笔账:绣坊这个月的盈利,除了买织机,还能请两个先生,置二十套笔墨。
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银钱,那是阿花特意包好的,说要给先生们备束脩。
我选刘秀才!老秦一拍桌子,还有这位王氏娘子——他指了指后排举着团扇的妇人,用绣线绣人手田,把识字和女红揉在一块儿,妙!
王氏红着脸站起来,团扇上的田字用金线绣成方格,像极了庄子里的稻田。
苏荞挤到她跟前,扒着扇边看:阿姐,我也能学这个吗?
能。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,抬头时正看见周先生站在人群最后,阴着脸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。
瓷片溅起的瞬间,她听见他低声骂:走着瞧。
日头偏西时,老秦宣布义塾成立。
槐树下的孩子们追着刘秀才学写稻字,墨汁沾了一身也笑。
苏禾收拾着考题,见林砚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《农书》:我帮刘秀才整理了些农谚,明儿让他教孩子们。
好。苏禾把考题收进竹篮,抬头望见村口的告示被风吹得猎猎响,明儿...该贴招生告示了。
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几个小娃正围着告示蹦跳,小栓踮着脚指义塾两个字:阿婆,这俩字是不是能教我种西瓜?
王二婶笑着拍他后背:明儿就带你来报名。
苏禾望着那片晃动的小脑袋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她转头,正看见周先生的书童往老槐树上贴什么。
走近一瞧,是张抹黑义塾的帖子,墨迹未干,写着苏禾妖女,祸乱乡学。
她伸手要撕,林砚却按住她的手:别急。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要让谣言不攻自破,最好的办法...是让义塾的娃们,说出比谣言更响的话。
远处,小栓突然扯着嗓子喊:先生!瓜字我会写啦!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义塾两个字上。
苏禾望着那道小小的影子,想起前晚在账簿上写的话——布帛非止于衣,亦可换前程。
如今她想添一句:笔墨非止于纸,亦可种未来。
晚风卷起几片槐叶,掠过周先生贴的帖子。
那墨迹被风一吹,妖女两个字渐渐晕开,倒像是朵开败的花。
而在更远处的村塾里,周先生把茶盏碎片扫进簸箕,目光扫过案头的《论语》。
烛火晃了晃,照见他攥紧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——
苏禾,你以为办个义塾就能压过我?他对着虚空冷笑,等那些娃学了几天字,我就让他们知道...谁才是安丰乡真正的先生。
月上柳梢时,苏禾回到庄子。
阿花举着盏灯笼迎出来,脸上还挂着笑:刘秀才刚才来送教案,说要教孩子们认春耕夏种四个字。她压低声音,还说周塾师的书童今儿往村口贴了坏帖子,不过被老秦的孙子撕了,说这字写得歪歪扭扭,配不上我义塾的告示。
苏禾笑了。
她望着庄子里亮起来的灯火,绣坊的织机还在咔嗒响,隔壁的草棚里,阿巧婶的孙子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瓜字,边画边念:瓜...西瓜...大西瓜...
阿姐,苏荞扯了扯她的衣袖,明儿贴招生告示,我能帮忙写报字吗?
能。苏禾蹲下来,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辫,你写报,我写名,咱们一块儿,把义塾的门,开得大大的。
远处,村塾的窗户突然灭了灯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啪地摔在地上——是本翻旧了的《论语》。
而在安丰乡的晨雾里,第一缕阳光正漫过老槐树上的义塾招募令。
几个早起的娃已经蹲在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描告示上的字,边描边念叨:义...塾...义塾...
明天,就是招生的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