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时,苏禾才将最后一筐奠基用的枣糕分给帮工。
她沾了泥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抬眼便见林砚抱着一摞竹片从义学工地过来,竹片边角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他连夜抄的《田亩分租考》。
阿姐!苏荞端着陶碗跑过来,碗里浮着两颗水煮蛋,张婶说你从早没吃饭,让我看着你吃。
苏禾接过碗,蛋还是热的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
她望着工地上还在收拾工具的人群,有几个妇人正蹲在墙角捡掉落的枣糕渣,衣襟上补丁摞着补丁——这让她想起昨日在村头看到的场景:王二伯跪在郑家门口,怀里抱着田契,儿子发着烧,额头敷的破布都渗出了血。
林公子,张叔。她将空碗递给苏荞,转身往自家土院走,来我屋里说说话。
堂屋的窗户敞着,穿堂风卷着灶房飘来的柴烟。
苏禾摸出藏在梁下的密信,指腹蹭过新政将起四个字,突然将信往火盆里一丢。
火星子噼啪炸响,她望着林砚道:今年淮水又涨了半尺,周边七个庄子,已有百来户卖地。
张二牛正蹲在门槛上磕旱烟,烟杆当地砸在青石板上:我前日去集上,见刘家村的老栓头把三亩水田贱卖给赵文远,才换了两斗米!
所以要抢在赵文远前头。苏禾从柜里取出算盘,珠子拨得噼啪响,但不能学他那套——去年他逼佃户交七成租,闹得三户投了河。
林砚将竹片摊在桌上,墨迹未干的阶梯分成四个字还泛着潮气:得让佃户觉得,给苏家种地比自己种还划算。
头年免三成租,三年按实产分,五年能优先买地......
好!张二牛拍着大腿站起来,震得房梁落灰,我这就去跟老伙计们说——
慢。苏禾按住他胳膊,先贴告示。
得让所有人都知道,苏家的规矩写在纸上,不是嘴上。
次日卯时,村口老槐树下的告示栏还凝着露水。
苏禾踩着张二牛的肩膀爬上梯子,怀里揣着新抄的《田庄扩势告示》。
她展开纸卷时,风掀起一角,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凑过来,浑浊的眼睛眯成缝:苏娘子这是要......
凡愿来苏家田庄者,头年免三成租金!苏禾声音清亮,惊飞了枝丫上的麻雀,三年内按实产分租,秋收后多劳多得;五年内可优先购地!
人群嗡地炸开。
李石头挤到最前头,他前襟还沾着草屑——昨夜他刚带着逃荒的弟弟在村外破庙凑合一宿。苏娘子!他粗着嗓子喊,晒得黝黑的手紧紧攥着告示边缘,我带二十个弟兄来守田!
我种过三年稻子,会看水脉!
苏禾望着他裂开的布鞋,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过去:先带弟弟去吃碗热粥。她转身时,瞥见人群里有几个生面孔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正低头交头接耳。
当天夜里,苏家堂屋的油灯熬到了三更。
苏禾伏在案前写《佃户契约》,笔尖在年产量百石以下者七三分账处顿了顿——这比县里豪族的五成租低了两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