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的契约墨迹未干,苏禾的眉头已先皱了起来。
首批五十户佃户领了稻种离开时,她特意绕着田埂走了两圈。
张二牛新制的犁头靠在草垛边,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正蹲在旁边拨弄木柄,手指在犁刃上划拉半天,竟把犁辕和犁箭的位置弄反了。
大哥是河北来的?苏禾站在田埂上,声音温和。
汉子猛地抬头,斗笠滑落半寸,露出青黄的脸:回...回苏娘子,小的在河北种了十年地,犁耙使惯了。
苏禾蹲下身,指尖叩了叩被他歪扭的犁辕:河北多沙土地,犁箭要比江淮短三寸,犁镜也更圆些。
您这手把式,倒像在南边菜地里耪过葱。
汉子喉结动了动,额角渗出细汗。
苏禾直起腰时,余光瞥见不远处另外两个佃户正背对着她,一个在搓稻种时把芽尖都搓秃了,另一个扶着水车竟分不清脚踏和转轴的方向。
砚哥。她转身时撞进林砚递来的茶盏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凉,这些人连犁头都不会使,却说在河北种过十年田。
林砚正翻着新收的佃户名录,笔锋在刘大狗马三几个名字上顿住:赵文远的人。他抬眼时,墨色瞳仁里浮着冷光,他前日让人往镇上传话,说苏家的稻种是陈米泡的,发不出芽。
晚风掀起苏禾的裙角,她望着田庄新立的木牌——苏记百亩田庄,朱漆未干,在暮色里泛着红:引蛇出洞?
林砚将名录推到她面前,墨迹未干的名字像排待宰的棋子:李石头的护卫队这两日在粮仓四周布了暗桩,张二牛说后半夜露水重,粮仓的草苫子最易引火。
苏禾摸了摸袖中那块赵府碎瓷,瓷片边缘硌得手背发疼。
她召来李石头时,护卫队长正蹲在墙根磨短刀,刀身映着他紧绷的下颌:娘子放心,二十个弟兄都换了粗布衫,混在佃户里。
还有周小七。林砚突然开口,他昨日说想跟着学记账,不如让他去搭话。
周小七是半月前从赵文远庄子逃来的,瘦得像根麻秆,此刻正蹲在柴房外劈柴,听见自己的名字,斧头哐当砸在脚边。
苏禾走过去时,他猛地跪下来,额头几乎贴到泥地:苏娘子救我一命,小七这条命就是您的。
去和那几个河北来的套近乎。苏禾蹲下身,指尖点了点他腰间的布囊——里面装着他老娘的药渣,就说你也恨赵文远,当年他抢了你家三亩地。
周小七的喉结动了动,布囊在膝盖上蹭得沙沙响:小的...小的能行。
月亮爬到东墙时,李石头的暗号传来——三声蟋蟀叫。
苏禾站在粮仓后的草垛里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林砚的手按在她肩头上,带着墨汁的凉意: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