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早让林砚在红榜旁立了块小黑板,用白灰写着阶梯分成法:种粮十斤以下,分利两成;十斤到三十斤,分利三成;三十斤以上,分利四成。此刻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脚指着黑板念:阿爹,咱家交了二十五斤,能分三成对不对?
对。苏禾摸出块桂花糖塞给小丫头,余光瞥见赵文远的随从正往怀里藏炭笔,这位大哥要是想抄,不妨明着来。她提高声音,苏家的账,不怕算,不怕看,更不怕——
大娘子!李石头的喊声响彻全场。
他跑得额角冒汗,腰间的刀穗子乱颤,手里攥着封染了泥的信,门房说有个要饭的塞给我,说是赵府西院的护院偷偷写的!
空气骤然凝固。
赵文远的折扇哐当掉在地上,锦靴在青石板上蹭出半道白印。
苏禾接过信时,指尖触到封口处的蜡印——正是县尉府的莲花印。
她展开信纸,墨字未干:赵某愿献粮百石,求大人容我招乡勇三十,待苏家田庄分红后......
待苏家田庄分红后怎样?苏禾抬眼,目光像把淬了火的刀,是要抢粮?
是要烧榜?
还是要学之前那招,嫁祸我私藏军粮?她将信举过头顶,赵文远勾结县尉,私建武装,吞并田庄的证据在此!
人群里炸开一片骂声。
王三婶的擀面杖砸在赵文远脚边:天杀的!
去年抢我母鸡,今年还要害我们!周老汉抖着田契碎片冲过来:我这把老骨头今天跟你拼了!李石头的刀已经出鞘,刀光映得赵文远脸色煞白。
张二牛。苏禾声音平稳得像山涧流水,带十个庄丁去赵府,封了他的粮仓,看住他的账房。她又转向人群里的里正,麻烦老秦头跑趟县城,把这信交给县太爷。
赵文远突然转身就跑,锦袍下摆沾了泥,发冠歪在脑后。
李石头刚要追,苏禾抬手拦住:由他去。她望着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看向红榜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纸页,他跑得了今天,跑不了明天。
日头爬上老槐树梢时,分红开始了。
王三婶捧着六十斤米,袋子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,可脸上的笑比阳光还亮:大娘子,我家那两亩荒田,明年也入庄!周老汉摸着分到的工银,把碎银子贴在胸口:这钱,够给娃请个先生了。
林砚站在苏禾身侧,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,袖中算筹在掌心排成个稳字。今日之后,安丰乡再没人敢说苏家的庄子是虚架子。他压低声音,只是方才那信里提的京城来的人......
苏禾望着远处渐起的尘烟,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算盘,算珠在指腹下轻轻转动。
田庄的信誉已立,可京城的密信还在路上——听说庆历新政的风,就要吹到江淮了。
赵文远虽逃,县尉的状子却压了三日才递到县衙。
而与此同时,应天府的快马正往安丰乡赶,马背上的信匣里,躺着林砚族中旧友的血书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