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的绣坊门环被叩得轻响。
苏禾正蹲在廊下教小丫头阿桃穿针,线头在指腹绕了两圈,听见动静抬头——青石板路上立着七八个外村妇人,最前头的梳双螺髻小丫头正攥着门环,腕子细得像根葱,见她望过来,耳尖立刻红了。
大娘子,我是西头张家庄的。跟在小丫头身后的青头巾妇人跨前半步,怀里抱着半卷绣样,我家阿巧说您这儿绣朵并蒂莲能换两升米,我...我手笨,可夜里纺线到三更,针脚准着呢。
苏禾接过那卷绣样。
素绢上的并蒂莲瓣才绣了半边,针脚生涩却齐整,每根丝线都顺着花脉走向。
她指尖抚过一处针结——是夜里点灯绣的,光线暗了,线尾收得急。
婶子手不笨,就是缺个巧法子。她抬眼时,看见妇人鬓角沾着草屑,想来是天没亮就赶了二十里山路,明日起,阿花会带你们认认绣坊规矩。
绣样按难易分三等,最普通的缠枝纹换一升半米,最难的双面绣能换三升。
三升?人群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倒抽口气,够我家那口子吃半月了!
苏禾余光瞥见阿花从偏房探出头,手里攥着新裁的竹牌,牌上用红漆写着绣工丙级。
这是她昨夜和林砚熬到三更想的——每个绣娘领活前先试针,按针脚齐整度、配色层次感分甲乙丙三级,级别越高,接的绣样越金贵。
大娘子!
州府陈记布行的掌柜来了!阿花突然拔高声音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苏禾转身时,看见一匹枣红马停在门口,马上跳下个穿湖蓝直裰的中年男子,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。
苏大娘子好手段啊。陈掌柜拱手,目光扫过廊下的绣娘,在下前日收了你们十匹缠枝纹帕子,拿到州城半天就卖光了。
今日带了契约——要包下你们半年的绣品。
苏禾心里一松,面上却只淡笑:陈掌柜可知,昨日有三个外村的庄子托人带话,说要送绣娘来?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是林砚用小楷抄的《绣品分级细则》,我这绣坊往后分三等货:丙级走量,甲乙两级专供给讲究的主顾。
陈掌柜若要包圆,得按三级定价。
陈掌柜的胖脸抖了抖,拿过纸扫了两眼,突然拍腿笑:妙!
州城那些太太们就爱比个高低,您这分级正好让她们抢着要甲级货。他从怀里摸出个锦盒,这是定银,先付三成。
下月起,每月十五来收一次货。
日头爬上东墙时,绣坊里的机杼声比往日更密。
苏禾站在院中央,看苏荞带着刘姑娘在偏房里铺纸——刘姑娘正用墨笔在宣纸上画图谱,每幅绣样旁都配着简笔小人,手捏绣针的姿势画得活灵活现。
姐,刘姑娘说这叫绣样图解,不识字的婶子也能跟着学。苏荞的手指蹭了墨,在腮边抹出一道黑痕,明日我带阿桃她们去张家庄,教她们叠丝法。
苏禾伸手替她擦脸,指腹触到妹妹脸上的薄茧——半年前这双手还只会捏绣花针,如今已经能攥着竹尺教绣娘了。早去早回,她叮嘱,把我前日做的绣架带上,王小铁新打的,木头磨得光,不伤手。
院角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王小铁蹲在树底下,手里的锤子正敲着块榆木板,木屑像金粉似的落了满地。
小六搬着个青竹箱从库房出来,箱盖上用红漆写着积分簿——这是苏禾想的新法子:绣娘每交一件合格品积一分,十分能换半匹粗布,三十分能换斤盐。
大娘子,张婶子交了五件丙级帕子。小六翻开簿子,小拇指还勾着块炭笔,我给她记了五分。
她说下月想换块蓝布,给闺女做嫁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