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摸着竹箱上的红漆,指尖微微发烫。
上个月她去县里买丝线,路过街角的赌坊,看见几个庄稼汉红着眼扔骰子;可如今绣坊里的妇人,下工后凑在一块儿数积分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明日要布展了。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手里捧着个檀木匣,匣盖雕着缠枝莲,双面牡丹绣屏在里头,我让人擦了三遍。
苏禾掀开匣盖,绣屏上的牡丹正从浅粉晕到深红,花瓣背面竟也绣着半朵花,透过薄绢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花瓣纹路。
这是苏荞带着三个甲级绣娘熬了七夜的成果,针脚细得要用铜镊子挑。
明日来的商贾里,有个从金陵来的。林砚压低声音,他说要见绣坊掌事。
第二日未时,绣坊前院搭起了青布棚。
棚下的条案上摆着十二件绣品:最左边是丙级的缠枝纹帕子,针脚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;中间是甲级的百子图肚兜,每个娃娃的眉眼都带着笑;最右边的檀木架上,双面牡丹绣屏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。
这屏要多少银子?穿玄色锦袍的金陵商贾摸了摸绣屏,指腹在花瓣上流连,我在金陵见过双面绣,可没这么透的。
起拍价五两。苏禾站在棚口,声音清亮,每次加价不低于五钱。
六两!陈掌柜举了举茶盏。
七两!穿湖色罗裙的妇人挤进来,我家夫人要给老夫人贺寿。
十两!金陵商贾拍了下案几,我要把这屏带回金陵,让那些说江南绣娘巧的看看,江淮的绣娘更巧!
棚下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苏禾望着绣屏上的牡丹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她蹲在破漏的屋檐下补绣样,雨水顺着瓦缝滴在绢上,晕开个墨点。
如今这墨点成了花芯,被金线绣得亮堂堂的。
成交!她敲响铜锣,声音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金陵商贾笑得见牙不见眼,让人小心包起绣屏。
棚下的绣娘挤作一团,张嫂子攥着帕子抹眼泪:我就说跟着大娘子能出头!
暮色漫上青瓦时,苏禾站在绣坊门口,看最后一个商贾骑马离去。
风里飘来茉莉香——是阿桃把之前被踩倒的花盆重新摆上了台阶。
姐,苏荞揉着发酸的肩膀,今日卖绣品得了三十七两银子,够买二十石米了。
苏禾望着远处山梁上的晚霞,忽然想起早上在绣屏背面看见的小字——是苏荞绣的:苏门绣娘,自立自强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积分簿,里面夹着张皱巴巴的纸,是林砚昨夜写的《女红学堂章程》草稿。
明日,她轻声说,把绣坊的骨干都叫来。
晚风掀起她的裙角,吹得院角的机杼轻轻摇晃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是打更的老汉在喊: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
苏禾望着绣坊里还亮着的灯火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