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苏禾就被王婶的哭嚎惊醒了。
大娘子!
大娘子!竹篱笆外的拍门声急得发颤,王婶的嗓子像被揉皱的粗布,茶树林——茶树林遭了灾!
苏禾抄起放在床头的验苗篓就往外跑,麻鞋踩过青石板时差点打滑。
她昨夜在茶树林蹲守到三更,走时还摸了摸新苗的叶片,嫩生生的带着露水,怎么才几个时辰......
林边的焦黑撞进眼帘时,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三十多株茶苗东倒西歪,原本油绿的叶片蜷成黑褐的团,焦土上还沾着没烧尽的碎布片。
王婶蹲在焦痕前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缝全是黑灰:这是前日刚补栽的苗啊,我数过的,三十七棵......她抬头时,眼尾的皱纹里全是泪,昨儿夜里我还梦见它们抽新芽了,绿莹莹的......
苏禾蹲下身,用验苗篓里的竹片拨了拨灰烬。
半片带麻结的布角露出来,粗粝的纹路刺得指尖生疼——这是赵家仆役常穿的粗麻衣料。
赵文远上月就放话,说茶油抢了他油铺的生意,前日又托人来谈合股,被她用油坊只收本村佃户顶了回去。
大娘子,张二牛攥着柴刀从林子里钻出来,刀把上还沾着松脂,我顺着焦痕往深处找,发现个踩烂的火折子。他摊开掌心,铜制的火折子沾着泥,边缘刻着赵记二字。
山风卷着焦味灌进喉咙,苏禾攥紧了那片布角。
她想起昨夜在林子里摸到的麻绳灰,想起退单时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——这把火不是偶然,是有人想把刚冒头的茶油生意掐死在土里。
王婶,她伸手把王婶拉起来,掌心的温度烫得王婶一怔,去敲祠堂的钟。她转身对张二牛道,把火折子和布片收好了,你去叫上李铁匠,再找十个壮实的后生到祠堂。
祠堂的钟声响了九下时,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苏禾站在青石板台阶上,把布片和火折子举到众人面前:这是从灰烬里捡的,粗麻衣是赵府仆役的,火折子刻着赵记——她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铁钉,这不是天灾,是人为。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有老汉拍着大腿骂:赵文远那狼心的!
上月我家小子去他油坊打零工,少给了半吊钱!小媳妇们攥着衣角交头接耳,王婶抹着泪把茶苗被烧的惨状说给没到的人听。
他们烧茶苗,是怕咱们的茶油抢了生意。苏禾提高声音,可他们烧得掉苗,烧不掉咱们的手艺!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昨夜我算了笔账:茶油卖得好,每户佃户能多挣三贯;油坊招工,能养二十个青壮;等茶林成了,咱们能往扬州送油——她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,这把火是吓唬咱们,可咱们要是退了,就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
那咋办?张二牛瓮声瓮气地问,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杵,难不成咱们夜里都蹲林子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