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。林砚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摊开是叠写得工整的纸页,我前日整理赋税时,抄了州里的申报格式,你看看合不合适。
苏禾翻着纸页,指腹蹭过林砚笔锋的顿挫。
窗外的暮色漫进来,把他眼角的细纹染成暖金色——这些日子他总说在帮着算田亩,原来还偷偷做了这些。
阿花!她冲窗外喊了一嗓子。
绣坊的阿花掀帘进来,发辫上还沾着丝线头,把库房最里层的樟木箱搬来,要《四季花卉图》和《双面牡丹》那两幅。
阿花应了声跑出去,木底鞋哒哒敲着青石板。
苏禾又转向林砚:林大哥,茶油的提纯工具得再精致些,前儿你说的铜筛子,让李铁匠赶制十套。
林砚推了推眼镜:我昨夜改了图样,用细铜丝编筛网,能滤得更干净。
明儿我就去铁匠铺盯着。
小七。她看向周小七,你带两个壮实的,把样品用锦盒装好,后日天不亮就出发。
到了州府先找陈掌柜,他和转运使司的王录事相熟。
周小七拍着胸脯:大娘子放心,我把样品捆在身上,睡觉都抱着。
最后,她摸出笔墨,在信笺上写下虽为女子,亦愿为国尽力。
笔锋在女字上顿了顿——这四个字,她在茶林被烧时想过,在赵文远上公堂时想过,如今要写进给礼部的回函里。
三日后清晨,田庄前的老槐树下挂起块新木牌,贡品筹备处五个字被刷得油亮。
张二牛带着巡防队守在旁边,逢人就扯嗓子喊:都来瞧啊,咱们安丰乡的东西要进京了!
赵文远的马车从村东头过来,远远看见木牌,缰绳勒得马直打响鼻。
他掀开车帘望了眼,又啪地放下,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比往日更急。
七日后晌午,州府的快马冲进村子。
差役举着红漆木匣,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直落:苏大娘子接旨——州府褒奖苏记绣品、安丰茶油为安丰技艺代表!
周先生蹲在墙根抽旱烟,烟杆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望着木匣里的褒奖文书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夕阳把田庄染成金红色时,县令的帖子送到了。
苏禾展开看,上面写着本月十五,县城技艺推荐会,望苏大娘子拨冗莅临。
她站在田庄门前,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。
茶树林里飘来新苗的清香,混着绣坊染布的靛蓝味,在风里织成一张网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,望着她手中的帖子轻声道:这文书来得蹊跷,礼部的人怎会知道安丰乡的小工坊?
苏禾摸了摸发间的银簪,那是她用第一笔茶油钱打的。
山风掀起她的衣袖,她望着山那边若隐若现的官道,轻声道:或许...有人在暗处,帮我们把根扎得更深。
筹备贡品的木棚里,阿花正用软毛刷扫去《双面牡丹》上的浮尘,金线绣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光。
林砚举着新制的铜筛子,对着光检查筛孔——这些东西,不日就要跟着周小七北上汴梁。
而苏禾不知道的是,汴梁城某处宅院里,一位身着青衫的官员正翻看着安丰乡的呈报文书。
他指尖停在苏记绣品四个字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对身后人道:去查查,这苏大娘子...可是当年那个在灾年开仓放粮的农门长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