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庄晒谷场上的新米香还没散尽,苏禾的算盘珠子已经噼啪响了三昼夜。
大娘子,周掌柜在偏厅候着。小荞掀开门帘,竹篾编的灯罩在风里晃,把她脸上的青影晃成一片。
苏禾放下算盘,指节在账本上叩了叩——茶油损耗率比预期高两成,蓝布进价各村报的数能差出半贯钱,最要命的是北地铁器商的报价单,五村商户竟有三种不同的成交价。
让周叔进来。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听见木屐踩过青石板的声响。
周掌柜的靛青直裰沾着星点灶灰,进门就把茶盏重重一放:大娘子可算看出门道了?
上回商队能成,是仗着义社的名头和百姓帮衬,下回再跑,各村各户的车装各户的货,东家要绕近道,西家偏要等日头,北地牙行见咱们心不齐,压价能压到骨头里!
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货单,指腹碾过上面的墨痕:就说王屠户家的腌肉,上回装在车后厢,到了驿站被雨泡了半车;李婶子的绣帕塞在米袋底下,等卸货时线头都抽了——分散运货,损耗能吃穷咱们!
苏禾把账本推过去,指尖点在茶油那一栏:我查了各村的记账,张家庄的茶油卖三百文一石,刘家村能卖到三百二十。
不是北地客商厚此薄彼,是咱们自己人先乱了价。她望着窗外晒场上来回搬粮的佃户,张二牛正帮着王婶抬米袋,粗布汗巾搭在肩头,再这么下去,商路是条金链子,咱们攥不紧,倒要被别人抢了去。
周掌柜的眉头总算松了些:大娘子有章程?
立商队。苏禾抽出张新裁的桑皮纸,笔锋在纸上划出利落的折痕,统一调度车马,共享赵大山家的仓房,联合跟北地客商议价。
货还是各家的货,只是由商队统管运输、仓储、定价——我拟了个《苏记商队章程》,货权归原主,商队收两成佣金,季度分红。
周掌柜的眼睛亮了:好个货权分离!
小商户最怕被吞了产业,这么着他们还是自己的东家,商队只当跑腿的。他忽然又压低声音,可赵文远那老狐狸......
先把咱们的篱笆扎牢。苏禾把章程往袖里一收,明日晌午,敲铜锣召集五村商户到议事厅。
第二日未时三刻,田庄议事厅的长条木桌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张二牛守在门口,见刘家村的李铁匠缩着脖子往里溜,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:大娘子说了,坐中间的主位,别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。李铁匠挠了挠后脑勺,搬着条凳往中间挪,带得旁边的王屠户也跟着蹭了半尺。
苏禾站在堂前,身后挂着一幅安丰乡地图,用朱砂笔标着各村到北地的商路。
她扫了眼台下——赵大山摸弄着腰间的钥匙串,周掌柜捏着章程翻得哗哗响,几个小商户的手在桌下绞成麻花。
各位叔伯兄弟。她声音不大,却像根细针戳破了满室嗡嗡的私语,上回商队能成,靠的是义社的义字,可商路要走长远,得讲个利字。她展开章程,苏记商队不占各位一亩田、一匹布,只做三件事:车马统管省脚力,仓房共享减损耗,议价联合抬身价。
赚了钱,两成归商队当辛苦费,八成按货量分给各家——这是季度分红的账本子,各位瞧仔细了。
堂下炸开一片抽气声。
王屠户把算盘拨得噼啪响:按我上回的腌肉量,能分十贯?李铁匠凑过去看,粗手指点着数字:我那二十张犁铧,要是统一定价......
我有话说!西头的陈货郎突然站起来,脸上的麻子跟着抖,前年跟赵府商队跑货,说是统管,结果货被赵三公子扣了半车,说是损耗!
咱们凭啥信你苏大娘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