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荞拎着竹篮挤过去,抓了把米糖塞给孩子们:去跟你娘说,一人只买五升,明日还有。
日影西斜时,青布棚前的人潮散了。
苏禾蹲在地上整理剩下的米袋,指尖触到袋角的粗麻线,想起方才李铁匠扛着米瓮路过时说的话:赵府的米卖四文五,我宁可多走两步来苏记。她摸出帕子擦汗,帕角绣的并蒂莲被汗水洇开,倒像是两朵开在水田里的荷花。
大娘子。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手里攥着张写满字的桑皮纸,墨香混着槐花香,我去集市转了转,赵文远的粮行门口冷清得很。他展开纸卷,这是《安丰物价告白书》,写了囤粮的害处,还有苏记平价粮的来由。他指了指纸角的红手印,王屠户、李铁匠都按了印,说要贴在祠堂、井台、茶棚。
苏禾接过纸卷,看见赵文远三个字被墨笔重重圈起,像是套了个紧箍咒。好。她将纸卷递给小荞,你带阿满去贴,贴高些,别让鸡啄了。
第二日卯时,安丰乡的晨雾还没散,张二牛的商队就撞破了雾帘。
他坐在头辆马车上,腰间的铜哨晃得人眼晕:大娘子!
北地的粗布到了!马车上堆着整匹的蓝布、青布,边角还沾着北地的霜气,我赶夜路回来的,赵文远的人在半道截商队,可咱商队的伙计哪个没练过两膀子力气?他拍了拍腰间的铁尺,咧嘴笑,布帛按成本价卖,比县里便宜一文!
米市的热闹转到了布摊前。
王婶摸着蓝布的纹路直咂嘴:这料子,做件衫子能穿三年。李铁匠的媳妇挤在人堆里喊:给我留两尺!
我家那口子的褂子早破成网了!
赵文远的粮行里,算盘珠子被拍得噼啪响。
他踢翻脚边的米袋,陈米滚了一地:不是说苏记的储备粮只够撑三天?王掌柜缩着脖子擦汗:可他们连赵大山家的仓房都调了......
废物!赵文远抓起算盘砸在墙上,木头珠子蹦到王掌柜脚边,去把囤的米放出来!
再不放,百姓该当咱们是奸商了!
第三日晌午,米市的幌子重新飘起三文五的价签。
苏禾站在田庄门口,看王婶拎着米瓮路过,瓮口盖着块蓝布——正是从商队布摊买的。大娘子,王婶笑着掀开布角,你瞧这米,颗颗透亮!
林砚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封密信,火漆印上的麒麟纹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他垂眸看了眼信上的字迹,指节微微发紧。禾娘,他将信收进袖中,我去县城送些账册,今晚可能晚些回来。
苏禾没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。
她望着米市方向,看见几个孩童举着《物价告白书》跑过,纸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风里飘来新蒸的米糕香,混着北地布帛的草木味,像根细细的线,串起安丰乡的烟火气。
直到月上柳梢头,林砚才摸黑回到田庄。
他站在廊下,借窗纸透出来的光拆开密信,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:朋党案余波又起,速查江淮粮道......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他将信重新封好,袖中玉牌碰在青砖墙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