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丰乡的蝉鸣刚爬上柳梢头时,周掌柜的粗布汗巾已经浸透了。
他踩着青石板路往田庄跑,鞋跟叩得地面咚咚响,路过米市时,几个妇人的骂声像针一样扎耳朵:前日还三文一升,今日就四文?
当咱们吃土长大的?王掌柜说北边商路断了,可苏记的商队才走三天......
田庄的竹篱笆门虚掩着,苏禾正蹲在廊下拨算盘,小荞蹲在旁边给她扇蒲扇,算珠碰撞声混着槐叶沙沙响。
周掌柜扑进来时,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。
大娘子!周掌柜扶着门框喘气,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,米价涨了三成!
我今早去粮行问,王掌柜说市面上突然少了千把石米,像是有人成车往仓房里运——
苏禾的手指在膝头轻轻一扣。
她弯腰捡算盘珠,指腹擦过一颗泛着包浆的算珠,那是阿爹当年用老榆木车的,边缘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。前日商队出发,赵文远就去了县城。她将算珠一颗颗按回梁上,周叔,你且说,这市面上的米,是真缺,还是有人捂着不卖?
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个油皮纸包,抖开是张皱巴巴的账页:我查了近半月的粮行流水。
赵府的管事三天两头来买米,说是庄子里要喂马——可马能吃这么多?他指着账页上一串数字,墨迹被汗浸得发晕,上回洪灾时,赵府的仓房都没这么进过货。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三日前王掌柜盯着商队时的算盘声,想起赵文远在醉仙楼与粮行老板推杯换盏的身影。他们等的就是商队离乡。她站起来,粗布裙角扫过廊下的薄荷丛,商队运出去的茶油、绣品能换北地的布帛,可咱们安丰乡的米袋子,他们想攥在手里——逼苏记高价收粮,压垮商队的本。
小荞攥着蒲扇的手紧了紧:阿姐,那咱们的储备仓......
五百石糙米。苏禾走向仓房,竹篱笆在她身后吱呀作响,周叔,你带几个伙计去把仓门打开。
赵大山家的仓房不是入了商队?
让他带几个壮实的后生,把米搬到田庄门口。她转头时,耳坠上的银铃铛轻响,定价三文五,比市价低半文。
那可亏了!周掌柜急得直搓手,咱们收粮时都花了三文二......
亏的是银钱,赚的是人心。苏禾摸出腰间的铜钥匙串,最大的那把泛着冷光,去跟百姓说,这是苏记的平价粮,一家限买五升。
让王婶她们帮忙看着,别让粮贩子钻空子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田庄门口支起了青布棚。
赵大山扛着米袋从仓房出来,粗布短打被汗水浸得透湿:大娘子,五百石够不够?
不够我把自家囤的那百石也搬来!他拍了拍米袋,咱商队的人,可不能让乡亲们饿肚子。
米香混着青布棚的潮味漫开,王婶踮着脚往米堆里瞧,手里攥着个陶瓮:大娘子,真的三文五?
真的。苏禾蹲下来,舀起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,碎米极少,都是今年新收的早稻,晒得干,存得住。她抬头时,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堆里探头,便朝小荞使了个眼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