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,苏禾盯着林砚手中的木匣,火漆上的礼部印在暮色里泛着暗紫,像块凝固的血。
她伸手时,腕上的银镯磕在木匣边缘,发出细碎的响。
“拆开吧。”她声音平稳,指腹却在火漆上轻轻蹭了蹭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,小时候跟着爹去县城卖粮,被牙行压价时,她也是这样摩挲着钱袋上的补丁。
林砚取出铜尺挑开火漆,木匣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
两张洒金笺躺在棉絮上,墨迹未干,还带着新墨的清苦味。
第一张是《江淮茶盐转运司新设谕令》,苏禾扫过“茶盐”二字,心下一跳——苏家的糖坊、油坊虽不属茶盐,可转运司一设,商路税卡必然增多。
翻到第二张《商税调整明细表》,她的指甲几乎掐进纸里:糖坊课税从十五贯增到三十贯,油坊从十二贯涨到二十四贯,末尾注着“高利润产业加征一倍”。
“这是要逼我们让利。”她把纸拍在桌上,烛火被震得跳了两跳,“去年糖坊赚三百贯,油坊两百八,照这税算,今年利润要砍一半。”
林砚接过文书,指节抵着下颌逐行看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突然顿住:“这里。”指尖点在“凡年营收超五百贯者,须上报户部备案,并接受监察使巡访”那条,“苏家糖坊加油坊,去年营收刚好五百八贯。”
苏禾的后槽牙咬得发疼。
赵员外之前抢粮船、烧仓库,不过是想断她财路,这回倒好,直接借官势卡脖子。
她想起小七说赵员外给五两银子买粮船的消息,原来那些糖纸里的日期,怕是要算进营收里当把柄。
“不是寻常税务改革。”林砚把文书卷起来,指腹蹭过“赵文远协办”的署名,“赵员外单名一个‘远’字吧?去年他想买村东头的地,你没卖,转头就状告你私占河塘——现在看来,他在城里搭上线了。”
堂屋外传来脚步声,张二牛掀帘进来,身上沾着马厩的草屑:“大娘子,王三的供词抄好了,说赵员外雇了三个外乡汉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瞥见桌上的文书,声音低了下去。
苏禾抬头扫过众人:周掌柜蹲在门槛边,旱烟杆在地上敲出火星;王小铁靠在柱子上,铁钳还攥在手里;张二牛搓着掌心的老茧,眼神跟着她转。
“把灯挑亮点。”她扯了扯衣袖,将文书推到中间,“茶盐转运司的文书,各位都看看。”
周掌柜凑过来,老花镜滑到鼻尖,看了两行突然“呸”了一声:“这税加得没道理!咱们糖坊用自家庄的甘蔗,油坊榨自家庄的菜籽,又没从外路贩货,凭什么算高利润?”
“就凭他们说算就算。”苏禾摸出算盘,噼啪拨了两下,“去年糖坊净赚一百二十贯,油坊九十贯,加税之后,糖坊要交三十贯,油坊二十四贯——剩下的钱,够给长工开月钱,够买新榨糖机,可修水渠的钱就没了。”
王小铁直起身子:“大娘子,要不我带人去赵员外庄子上……”
“使不得。”林砚按住他的胳膊,“现在是官文压下来,动拳头只会落人口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