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柱媳妇抹着汗先开了口:大娘子,我家那口子说,昨儿后半夜听见河上有动静,莫不是......
粮船是出了点岔子。苏禾提高声音,晒谷场立刻静得能听见麦芒落地。
她望着王二柱家小儿子——那孩子正揪着他娘的衣角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,我已派张二牛去查,周掌柜也去沿岸问信了。她走到谷堆旁,捧起一把新麦,金黄的麦粒从指缝漏下,咱们苏家的规矩,种粮的人不能饿肚子。
就是粮船找不回来,义仓里的存粮也够咱们吃到新麦进仓。
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。
王阿婆颤巍巍挤到前面,用枯枝似的手抓住苏禾的袖子:大娘子,不是咱们信不过你......就是怕那赵......
赵员外家的田庄在河西,咱们的船走的是汴河北道。苏禾轻轻拍开王阿婆的手,目光扫过所有人,我苏禾能带着弟弟妹妹从三亩薄田熬到如今,靠的就是说话算话四个字。她指了指远处新立的义仓牌坊,那石头上刻的义字,不是刻给官府看的,是刻给咱们庄里每口人看的。
风卷着麦香掠过晒谷场。
不知谁先喊了声信大娘子,接着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就响起来。
王二柱媳妇抹了把脸:我家那口子这就去河沿帮着寻船!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:算上我!
苏禾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
待人群散得差不多,她摸了摸袖中那方带盐渍的帆角,转身往账房走——林砚正站在窗下,手里捏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汴河沿岸的水匪窝点。
这是陈先生前日托人带的信。林砚把纸递给她,他说洪泽湖西有伙水匪,专劫运粮船,头目姓马,原是......
先记着。苏禾打断他,目光落在院角的日晷上——已近未时。
她正欲说话,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张二牛的声音撞进院子:大娘子!
找着了!
他裤脚沾着黄泥,头发被河风吹得乱蓬蓬,怀里抱着块浸水的木板。
苏禾接过时,木板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她用帕子擦去水渍,苏记-07-23的刻痕赫然在目——正是失踪粮船的船底木。
在哪捡的?
下游废弃的老渡口。张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水,那渡口早没船走了,我是看岸边有新踩的脚印才过去的。他指着木板边缘,您瞧,这道刮痕,像是被铁钩拖的。
苏禾眯起眼。
船底木厚实,若沉船撞击礁石,早该裂成碎片,可这块木板边缘整齐,只有一道半寸深的刮痕——分明是被外力拖行时蹭到了河底的石头。
船没沉。她指尖抵着刮痕,嘴角终于扬起半分,是被拖走了。
林砚凑过来看,眼睛亮起来:拖到水匪的窝点?
十有八九。苏禾把木板往桌上一放,马匪的窝点在洪泽湖西,那地方芦苇**多,船开不进去,得用小船接驳。她转身对张二牛道:你今晚带两个人,扮成卖鱼的,去洪泽湖西打听。又对林砚道:你帮我查马匪的家小,水匪再狠,也怕断了后路。
夕阳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镀了层金。
远处糖坊飘来糖霜起锅的甜香,混着晒谷场的麦香,裹着院外的蝉鸣,像张暖融融的网。
可苏禾知道,网下藏着的,是赵文远的算计,是马匪的刀子,是二十户佃户的指望。
去把周小七叫来。她对院里的小丫头道,再让人备三盏灯,今晚......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,声音轻得像叹息,得好好算算这盘棋。
暮鼓声从县城方向传来时,堂屋的油灯次第亮起。
苏禾望着案上的船底木、航线图、水匪名单,指尖敲了敲那方带盐渍的帆角——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窗外的槐树上,两只喜鹊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