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牛的话音刚落,苏禾正端着的茶盏在掌心晃了晃,茶水溅在青布裙上,洇出个深褐的圆斑。
她垂眼盯着那片湿痕,喉间滚过一句低不可闻的果然——前日里王大牛说斗笠人靴尖泛青,她便疑心是官差,如今坐实是秦小吏,老秦家那条暗线终是浮出了半截。
小六娘。她抬头时眼尾微挑,带阿狗去县衙门后巷守着,秦小吏每日辰时三刻去东市买炊饼,你们跟着,别让他察觉。小六娘应了一声,发辫上的红头绳在晨光里一跳,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把案头的竹片吹得沙沙响。
竹片上歪歪扭扭记着老秦近半月的行踪:初七收了两担盐,廿三往南去了七里铺,昨夜又和秦小吏在偏厅说了半炷香的话。
苏禾用指甲在七里铺三个字上划了道深痕——那是赵文远的田庄所在。
日头爬到树顶时,苏禾挎着竹篮出了门。
竹篮最底下压着包药材,是她让周掌柜从城里药铺捎的,治妇人月信不调的当归、熟地,还混着把晒干的野**。
路过老秦家院墙外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劈柴声,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翠娘家的篱笆门虚掩着,她刚抬手要叩,门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推开门见翠娘正蹲在地上捡碎碗,鬓角的发丝乱成一绺,见了苏禾,手一抖,半块瓷片当啷掉在青石板上。
苏娘子......翠娘的声音发颤,起身时撞翻了脚边的木凳,您怎么......
听说你这两日总捂着肚子,我托周掌柜捎了药材。苏禾把竹篮放在桌上,掀开最上面的野**,露出底下用油纸包着的药材,当归要慢火煨,熟地得配着红枣......
翠娘的目光黏在油纸包上,喉结动了动,突然抓住苏禾的手腕:您、您是好人。她的指甲掐进苏禾腕骨,我家那位......也不是自愿的。
苏禾的呼吸顿了顿,反手握住翠娘冰凉的手:翠娘,你当我是能信得过的人么?
院外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翠娘望着窗外晾衣绳上飘着的青布衫——那是秦小吏的旧衣,补丁摞着补丁,前襟还沾着去年过年时她熬的红豆汤渍。
她突然想起前日夜里,秦小吏醉醺醺撞进家门,脸上带着指痕,嘴里念叨赵公子要杀我;想起上个月老秦拍着她的肩说你男人在县里当差,总要帮着传个话;想起今早小六娘从巷口经过时,看她的眼神像看块透明的琉璃。
后半夜他总翻来覆去。翠娘的眼泪砸在苏禾手背上,他说老秦拿我和娃子的户籍威胁......她突然捂住嘴,往门外瞥了一眼,压低声音,书房西墙第三块瓦片,底下有个夹层。
前日他喝多了,说那里面......有给赵文远的信。
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摸出帕子给翠娘擦泪,指腹擦过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,轻声道:你帮我取来,我保你男人平安。
夜露沾湿了王大牛的裤脚。
他和周掌柜缩在秦府后巷的柴堆里,望着院墙上晃动的灯笼——翠娘说过,戌时三刻老秦会去前院陪客人吃酒,这是唯一的空子。
周叔,您记着,等会我扛炭篓子,您扶着后面。王大牛压低声音,手指抠住腰间的短刀,要是被发现......
甭说这不吉利的。周掌柜拍了拍他后背,炭灰簌簌落在两人鞋面上,你苏娘子算得准,老秦今日要请刘里正吃螃蟹,酒坛早搬进去三坛了。
门闩咔嗒一声响。
翠娘探出头,鬓角别了朵白绒花——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。
王大牛扛起炭篓子,周掌柜扶着篓底,脚步放得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