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月亮门时,他瞥见廊下的石凳上摆着半盘花生,壳子剥得整整齐齐,像老秦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。
书房门虚掩着。
翠娘摸出钥匙开了锁,烛火忽地蹿高半寸,照见西墙那排灰瓦。
王大牛踩上条凳,指尖顺着瓦缝摸索,第三块瓦片边缘果然有道细痕。
他屏住呼吸一推,瓦片吱呀挪开,露出个巴掌大的木匣。
木匣没上锁。
周掌柜抽开匣盖的瞬间,王大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匣底躺着半卷黄纸,最上面一张的开头写着赵公子台鉴,后面密密麻麻记着苏家田庄西渠深三尺,东墙新补夯土。
走!周掌柜把纸卷塞进怀里,炭灰蹭了满手。
王大牛刚跳下条凳,前院突然传来老秦的笑声:刘兄慢走,明儿再带两尾鲜鱼来!
两人跟着翠娘钻进柴房时,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衣领。
王大牛摸出怀里的铜哨,哨口还沾着晨露的凉,他捏紧哨子,听见自己喉咙发哑:周叔,这信......
你苏娘子要的就是这个。周掌柜拍了拍他肩膀,炭灰落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里,走,回苏家。
晨光漫过祠堂飞檐时,苏禾把最后一份密信副本塞进陶瓮。
瓮里已经躺着五份,分别给了张里正、陈老丈这些信得过的乡老。
她摸出笔墨,在给县尉沈怀瑾的信上重重按了个指印——这是前日里她去县里交粮时,沈大人悄悄塞给她的若有紧要事,可直送我手的凭证。
苏娘子。小六娘从门外探进头,老秦往祠堂这边来了,手里还捧着炷香。
苏禾把陶瓮盖严,转身时看见案头的密信在风里掀动,赵文远三个字像团火,烧得她眼底发烫。
她摸了摸袖中沈怀瑾的信笺,那上面山神庙三个字还留着墨香。
祠堂外传来脚步声,老秦的灰布衫角先露了出来。
他抬眼看见苏禾,脸上堆起笑:苏大娘子早,今日这是......
老秦叔来得巧。苏禾走到他跟前,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我正想请全乡父老来祠堂说说话,有些事......该摊开讲讲了。
老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望着苏禾身后半开的祠堂门,里面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乡老的身影,晨雾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墨香——那是刚抄完的密信,还带着松烟墨的腥气。
风突然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撞在老秦脚边。
他望着苏禾眼里跳动的光,突然想起昨夜书房那扇没关严的窗,瓦片上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痕迹。
后颈泛起凉意,他张了张嘴,却听见苏禾轻声道:辰时三刻,祠堂见。
说罢,她转身走进祠堂,门轴吱呀一声,把老秦的影子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