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刚敲过,田庄后巷的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苏禾正借着油灯核对新收的秋粮账册,算盘珠子在指尖拨得噼啪响。
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动,映出个跑动的人影——是林砚。
他青布衫下摆沾着泥,发带散了半绺,额角还挂着汗珠,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子凉飕飕的夜气。
苏娘子。他声音发紧,反手闩上门,赵文远的状子递到县衙了。
算盘咔嗒一声掉在案上。
苏禾猛地站起来,木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盯着林砚泛白的嘴唇,喉间发紧:告什么?
侵吞逃亡地主田产,私改户籍,图谋不轨。林砚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状纸,展开时能看见边缘被夜露洇湿的痕迹,县丞李知远亲自接的状,说是三日后开堂。
后巷的狗还在叫。
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赵文远被周大人带走才两日,怎么这么快反扑?
她想起昨日公堂外那顶孔雀蓝轿帘,喉间泛起苦味——看来那五品大员的手,到底还是伸到安丰乡了。
佃户们知道了。林砚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腕,我回来时看见王大娘家的灯亮着,老周蹲在晒谷场抽旱烟,火星子落了一地。
苏禾突然转身拉开木柜,取出个包着粗布的铁盒。
铁盒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沓田契、税票,还有往年里正盖过章的地亩清册。
她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田契,那是三年前父母刚去世时,她跪在族老面前求来的暂管文书,墨迹都被泪水浸得模糊了。
把赵阿婆、老周、张二牛都叫到祠堂。她将铁盒往林砚怀里一塞,再让人去西头借两盏风灯——今夜要把每一笔地亩账都翻清楚。
祠堂的烛火次第亮起时,后巷的狗终于不叫了。
赵阿婆裹着靛青围裙第一个到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揉完的面团:禾丫头,他们要抢咱们的田?老周跟着进来,腰间别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量地尺,铁尺头蹭得发亮。
张二牛最后到,裤脚沾着草屑,喘得像拉风箱:我把南头的佃户都稳住了,说苏娘子自有主张。
苏禾站在供桌前,供桌上列着苏家列祖的牌位。
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田契、税票、清册在烛火下铺成一片:赵文远说咱们占了逃亡地主的田——可这田,是人家走前托我照管的。她抽出一张写着暂托苏禾代耕的契约,指腹重重压在末尾的红手印上,每年的田赋,我都按原主姓名缴的,税票上有县衙的骑缝章。
老周凑过来,用量地尺挑起一张税票。
他目不识丁,却能认出那方朱砂大印:这章我见过,去年缴夏税时,我蹲在县衙门口等了半日,看着县太爷盖的。
可赵文远要是说这契约是假的?赵阿婆搓着面团,指节泛白,当年那地主走得急,没几个证人......
所以得找证人。苏禾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枚铜制的长命锁,当年那户人家的老仆孙四,我记得他跟着主子去了码头,后来又折回来取过东西。
他住在村东头破庙里,这锁是他家小孙子周岁时,主母送的。
林砚突然抬头:孙四?
我前日看见他在村头拾麦穗,见着我就躲。
所以得我亲自去。苏禾把长命锁攥进手心,锁齿硌得掌心生疼,他主子走前,拉着我的手说田产托付给苏娘子,我放心——这话,孙四在场。
夜更深了。
林砚举着风灯,跟着苏禾穿过村东头的荒草滩。
破庙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星火光。
苏禾刚要敲门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,是个苍老的男声:别来......我什么都不知道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