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的朱印通知在苏禾掌心焐得发烫时,她正蹲在枣树下编麦囤。
新收的麦粒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香,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粗麻囤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,她的指尖顿了顿——那声青苗法试点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她心里那汪静潭,**起层层波纹。
阿砚,她转身时,麦屑沾在靛青布裙上,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灯,你说这通知来得巧不巧?
前日刘大人夸咱们阶梯分成合新政本意,今日试点就到了安丰乡。她把麦囤往旁边推了推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我得连夜写申请文书,得把田庄的地亩数、佃户户数都算清楚,再附上新政能给乡邻带来的好处——
我已备好了底本。林砚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发顶,把额前碎发染成银白。
他翻到第二页时,烛火突然晃了晃,这里列了安丰乡近三年水旱灾情,青苗法贷粮救急的条款正能对应;还有各里长的姓名、常去的茶肆,宣讲得挑他们能听懂的地儿。
苏禾接过纸卷,指腹蹭过林砚用小楷写的实务问答四个字。
墨迹未干,带着松烟墨的清苦味:你把春贷秋还,取息二分写成借一石麦,收两石粮时还一石二斗,这法子好。她抬头时,见林砚眼下青黑,昨儿又没睡?
总得把各户可能问的都写上。林砚将茶盏推到她手边,王二家去年春荒借了李屠户的粮,利滚利还了三石;张婶子怕官府文书有陷阱,总爱问白纸黑字能不能改——这些都得在手册里答明白。
第二日天没亮,苏禾就揣着文书往州府赶。
她骑的青驴踏过晨露打湿的石板路,马蹄声惊起几星流萤。
等她带着盖了官印的准许回来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下已支起了两张八仙桌。
桌上摆着林砚连夜赶印的《实务问答》,还有她从田庄抱来的算盘、账本,以及一摞空白的青苗法借贷协议。
各里长、佃户兄弟都来瞧瞧!苏禾站在石台阶上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,这青苗法不是官府来收重税,是咱们青黄不接时能跟官仓借粮,等秋收再还。
借一石还一石二,多出来的两斗是官仓的辛苦钱,可要是咱们用这粮种出好庄稼,多收的可不止两斗!
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。
老黄蹲在最前面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子在晨光里一明一灭:苏娘子,这跟从前借地主的粮有啥不同?
从前借地主的粮,利钱能到五分!苏禾哗啦拨响算盘,算珠碰撞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就说老黄家,去年春荒借了赵员外三石粮,秋收还了五石五斗——她手指在算盘上走得飞快,可要是走青苗法,三石粮秋收只还三石六斗,能省一石九斗!
老黄的旱烟袋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时,皱纹里的泥灰都在抖:真...真能省这么多?
册子上写得明白。林砚捧着一摞手册挤进来,递了本给老黄,赵员外的借契是利上滚利,官府的是单利计收,你看这里——他指着手册上的例子,还有苏娘子田庄的阶梯分成,跟这青苗法一个理儿:让种粮的人多落好处。
日头升到树顶时,祠堂前的人越围越多。
苏禾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随手拉过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:妞妞,你来帮婶子拨珠子。
借一贯钱,秋收还一贯二百文,多出来的二十文归谁?
归...归官府?小丫头怯生生地看了眼娘。
归咱们自己!老黄突然站起来,他晒得黝黑的手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了跳,苏娘子说过,多收的粮是咱流汗种出来的,官府只拿该拿的利钱!他转身对林砚道,我签协议!
我家五口人,春播缺两石粮,就按这法子借!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有个穿补丁粗布衫的汉子挤到前面,挠着后脑勺:我家三亩薄田,往年春荒得挖野菜...要是能借一石粮,等收了麦,我也还。
我也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