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我一个!
协议堆前很快排起了队。
林砚握着笔给人按手印,墨汁在粗糙的指腹上晕开,像朵褐色的花。
苏禾站在旁边看着,见老黄按完手印后,把协议小心折好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变故是在日头偏西时发生的。
人群里突然响起个尖细的声音:苏大娘子这么热心,莫不是从中抽成?
苏禾抬头,只见个穿青布短打、脸上有块青记的汉子挤到前排。
他手里捏着本《实务问答》,封皮被揉得皱巴巴的:官府借粮给百姓,凭啥要你苏娘子牵头?
该不会是你跟官仓分利?
林砚的笔啪地掉在桌上。
他抬头时,目光像淬了冰:这位兄弟是哪个村的?
我记着安丰乡各里长的脸,倒没见过你。
青脸汉子的喉结动了动:我...我是邻村的,来走亲戚。
既是走亲戚,不妨去州府查查账。林砚从袖中摸出块木牌,是州府通判陆大人给的行牌,青苗法的贷粮数目、还粮时间,都记在官册上。
苏娘子替乡邻跑腿,分文不取——你若不信,我陪你去看。
青脸汉子的脸色白了又青。
他盯着林砚手里的行牌看了片刻,突然把手册往地上一扔,挤开人群往外走。
他经过苏禾身边时,她闻到股刺鼻的酒气——不是农家自酿的谷酒,是市面上掺了水的劣酒。
王大牛。苏禾喊住守在祠堂门口的壮实汉子,你跟上去,看看他往哪走。
王大牛点头,把腰间的柴刀往腰带里塞了塞,脚步轻得像猫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手册。
被揉皱的纸页间,隐约能看见半枚朱印——是赵府的家印。
阿砚,她转身时,嘴角还带着笑,可眼底的光却沉了沉,方才那人,像根扎在鞋里的刺。
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,风掀起他的青布衫角:赵文远不会甘心。他把最后一份协议收进木匣,但今日有三十户签了约,明日去下李庄宣讲,后日去西头村...等全乡都知道青苗法的好处,任谁想搅局,都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。
祠堂外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几个小娃追着蝴蝶跑过,手里举着刚领的《实务问答》,把借一石还一石二念得抑扬顿挫。
苏禾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算盘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茧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安丰乡的田埂上会多许多新故事——只是不知,那个青脸汉子带来的,是风,还是雨。
三日后,王大牛回来报信:那青脸汉子去了赵府。苏禾正给麦囤封顶,闻言手顿了顿。
她望着远处冒起的炊烟,听见风里飘来隐约的人声——是邻村的佃户在议论:听说赵员外家的长工昨儿去了东头村,说青苗法是官府的圈套...
她捏紧了算盘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