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角落的麦囤刚封顶,苏禾的手还搭在新铺的稻草上,就听见老黄的声音从场边传来,带着股发颤的急:苏娘子!
苏娘子!
她转身时,看见老黄裤脚沾着泥,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,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前两日刚签的青苗法借贷协议。东头村的刘二家把协议撕了。老黄凑近些,声音压得像被踩扁的虫,说是听了个外乡人的话,说咱们是借朝廷的钱来压榨佃户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记得刘二媳妇前日还攥着《实务问答》来问,借一石还一石二,真不另收草鞋钱?那时她笑着指给人看手册上的官府印,如今这半张碎纸却像根刺扎进眼里。那外乡人什么样?她问,声音比晒场上的风还稳。
高个子,左眼角有颗痣,说话带点京片子味。老黄掏出手帕擦汗,昨儿在后李庄,今儿去了西头村,专挑刚签了协议的人家转悠。
我追着听了两句,他说苏娘子算盘珠子拨得响,你们的利钱够她置新宅娶弟媳——
放屁。苏禾突然骂了句,惊得老黄一哆嗦。
她望着远处晃动的人影,晒谷场上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怀里的娃拽着她们的衣角哭闹。
风里飘来新麦的香气,可她喉头却泛起苦——这些人里,有三户是她带着弟弟连夜翻山引渠才保住春苗的,有五户是她拿自家存粮垫着熬过春荒的。
王大牛呢?她突然转身,发辫扫过老黄的胳膊。
在村头守着,说盯着那外乡人。
让他跟紧了。苏禾把麦囤上最后一捆稻草拍实,指节蹭过草叶上的露珠,今晚若那外乡人出村,跟着去看看他住哪,跟谁碰头。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别打草惊蛇。
老黄走后,苏禾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碎协议。
纸页边缘还沾着刘二媳妇的胭脂印——前日那妇人说要给小女儿扯块花布,红的,像灶膛里的火。
她把碎纸收进袖袋,指尖触到算盘的棱,凉得刺骨。
三日后的夜里,王大牛摸黑敲开苏家院门。
他的布衫沾着草屑,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:那外乡人住南来客栈,昨夜亥时跟个穿灰布衫的碰了头。他压低声音,那灰布衫我瞅见了,脖颈后头有块红记——赵员外家的老仆周福,前年帮着收租时我见过!
苏禾正给妹妹苏荞盖被子,闻言手一抖,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。赵文远。她念这个名字时,齿缝里迸出点血锈味——那是上月赵府派人来抢她家田契时,她咬着嘴唇硬撑没哭的味道。
第二日辰时,祠堂的钟声响了三遍。
苏禾站在祠堂台阶上,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。
东头村的刘二缩在最后排,老婆扯着他的衣角;西头村的张婶攥着《实务问答》,封皮都被摸得起了毛;老黄站在最前面,喉咙里像塞着团棉花——他昨晚刚帮着把被撕的协议重新抄了三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