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写本《答疑备忘录》,把青苗法的条规和苏家的做法逐条列出来——官员想问什么,都能在本子里找到答案。
苏禾笑了,从抽屉里翻出半块碎陶,正是前日王大牛在州府大堂扔的那块:就像这陶片,烧不毁的才是证据。她把陶片放进木匣,去把老黄和各庄子的里正都叫来,今晚在祠堂议事。
三日后的清晨,安丰乡的晒谷场铺了新晒的稻草,带着股清甜的草香。
苏禾站在场边,看着五拨佃户在里正带领下排好队——后李庄的排头举着一摞契约,西头村的抱着装贷银凭证的木盒,连最南边的小庄子都派了人,手里攥着去年春荒时苏家发的米票。
苏娘子。调查官员的轿子停在晒谷场边,为首的是州府户曹参军,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,账本呢?
在账房。苏禾侧身引路,每笔借贷都有三联:一存苏家,一给佃户,一交州府备案。
您看,这是去年三月张三家的贷银记录,和他手里的存根对得上。她翻开账本,墨迹深浅不一,这页是老黄核对时改的,当时算错了半文利钱,他熬了半宿重抄。
户曹参军的手指划过账本,突然顿住:这佃户按的是左手拇指印?
张老爹右手前年被牛踩了。旁边的王大牛挤过来,撸起袖子露出半截伤疤,我替他写的名,他自己按的印——您要是不信,我带您去张老爹家,他现在还能给您指哪根手指不能动。
户曹参军抬头,就见场边的佃户们都围了过来,有举着契约的,有翻出米票的,连几个妇人都抱着孩子,怀里的襁褓里露出半张盖了苏家印的借据。
他突然笑了,把账本合上:苏娘子,你这庄子的账,比我在州府见的还清楚。
赵文远是在茶棚里听到消息的。
他捏着茶盏的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泼在锦袍上,晕开个深褐色的斑。无异常?他盯着报信的家丁,那封举报信呢?
说是查了佃户的手印,对了贷银的数目,连李村的瞎眼婆婆都能说出借了多少还了多少。家丁缩着脖子,陆大人还说,要把苏家的做法写成册子,给其他县做样子。
赵文远突然把茶盏砸在地上,瓷片飞溅到桌角,惊得邻座的老妇忙去护孙子。她竟把危机变成了招牌!他扯松领口,喉咙里像塞了团火,李先生呢?
李师爷说,陆大人今早写了封信,让驿卒快马送省城去了。家丁小心翼翼道,好像是......推荐苏娘子参加青苗法经验交流会。
夕阳透过窗纸照进来,把赵文远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盯着地上的茶渍,突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大堂,苏禾眼里的光——原来不是稻穗的光,是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时,迸出来的火星子。
而此时的安丰乡,苏禾正站在田埂上,看着林砚把陆大人的信笺折成纸船,放进新开的水渠里。
纸船载着墨迹未干的省府青苗法交流会几个字,顺着水流往南漂去,惊起一群白鹭,扑棱棱掠过金黄的稻田。
大姐姐!苏荞举着个纸船从田埂那头跑过来,我也折了!她的纸船歪歪扭扭,却也载着半粒稻种,等它漂到省城,就能长出好多好多稻子!
苏禾弯腰把妹妹抱起来,望着纸船消失的方向。
风里飘来新米的香气,混着水渠里的水声,像首没写完的歌——而她知道,这歌的下一段,才刚刚起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