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他攥紧的拳头——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车外李先生骑着黑马紧随,灰袍下摆沾着的茶末在颠簸中簌簌掉落,像撒了把褪色的星子。
州府昨日贴出告示,把苏家田庄列为青苗法示范单位。赵文远突然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,你说过那农女掀不起风浪,可现在她的庄子成了活招牌,连陆通判都要带着各县通判去参观。
李先生勒住马,马蹄在石子路上擦出火星。
他侧头时,眼角细纹里还凝着茶棚里的水汽:东家,小人前日在州府后巷听见,陆大人要把苏家的分成制写成册子发下去。
再这么下去,咱们庄子的佃户怕是要闹着改契约。
车帘唰地落下,赵文远的声音闷在车厢里:扳倒她。
已安排人去应天府。李先生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烧糊的纸片,小人找了个致仕的老书吏,照着御史台的折子格式写了匿名信。
说苏家伪造佃户签名、挪用贷银——这些罪名最能挑动上峰神经。
赵文远掀开帘角,盯着李先生手里的纸片,突然笑了:好个伪造挪用,既踩了新政的痛脚,又能让陆通判难做人。他望着车外渐沉的夕阳,喉结动了动,等这把火烧起来,我要看着苏禾跪在州府堂前,把她算过的账一笔笔吐出来。
数日后的清晨,安丰乡的雾还没散透,苏禾正蹲在晒谷场教苏荞辨认早稻和晚稻的谷粒,老黄的大嗓门就撞破了篱笆:大娘子!
州府差人来了!
她抹了把手上的谷壳站起来,就见两个皂衣公差牵着马立在院门口,为首的举着个盖了朱印的木匣:苏娘子,州府接到匿名举报,说你家青苗法施行有弊。
陆大人着我们来查,三日后到庄上。
苏荞攥着她的衣角,指尖微微发颤。
苏禾垂眼摸了摸妹妹的发顶,抬头时眼里已没了雾气:有劳公差回禀陆大人,苏禾定当配合。
等公差走远,她转身往账房走,布鞋踩过青石板的声音又急又稳。
林砚正坐在门槛上补竹篓,见她过来,把竹篓往旁边一推:可是调查的事?
嗯。苏禾撩起门帘,账房里堆着的账本被风掀起几页,赵文远的后手。她抽出最上面一本《借贷登记簿》,指腹划过墨迹未干的张三家,贷银五贯,秋粮还六石,他们要坐实我私吞贷银,就得让官府觉得账目有假。
林砚从袖中摸出个铜镇纸压在账本上:那我们就把账目做成铁打的。他起身时,青布衫蹭到了墙上的《田亩分布图》,老黄那边我去说,让他带着长工重新核对每笔借贷——借了多少,还了多少,连利钱都要算到半文。
还要佃户。苏禾突然抬头,赵文远说伪造签名,可佃户们按的手印都在契约上。
得让他们自己开口说话。她掰着手指盘算,后李庄的王大牛最会说理,西头村的刘二家有三个壮劳力,让里正带着他们分组接待。
林砚眼睛亮了:分五组,按地域排,每组配个识字的帮着递契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