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在堂屋案前坐了两个时辰。
案上摊开的粗麻纸被烛火映得发亮,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纸页上排得整整齐齐——二月初九,后李庄王大牛,借贷两石,五月还二石四斗;三月廿三,西头村刘二,借贷一石五斗,六月还一石八斗;最末一页贴着二十余枚指印,是佃户们按了红泥的亲笔签名。
阿姐,喝口热粥。小妹苏荞端着陶碗进来,粥香混着墨香在屋里漫开。
苏禾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扫过窗外——林砚正蹲在院角,把晒得半干的稻穗一粒粒剥下来称重。
自前日祠堂那出戏后,他便说要把数据钉进棺材里,这两日天没亮就去田里收样本,衣摆沾着草屑,腕上还挂着被稻叶划的红痕。
这穗子比去年沉。林砚掀开门帘进来,掌心托着几株金澄澄的稻穗,前日量了十亩田的平均穗长,比去年多了半寸。他把稻穗轻轻搁在案头,目光落在苏禾写了一半的报告上,借贷笔数一百零八,还款率九成三?
老黄说有五户是新娶了媳妇,把借粮钱省下来置了聘礼。苏禾用镇纸压住纸角,我昨日去问,那几家都拍着胸脯说秋收卖了粮立刻还。她指尖划过亩产增长那一栏,声音低了些,去年每亩平均一石五斗,今年两石三斗——阿砚,这数是不是太扎眼?
林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烛火烤乱的鬓发:扎眼才好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本《农桑辑要》,翻到禾谷篇,你看,书里说深耕熟耨,穗大粒饱,咱们开了新渠,换了占城稻种,又教佃户分垄密植——这数不是编的,是田埂里长出来的。
苏禾望着他眼底的清光,忽然笑了:你总说我精于算计,可你才是把算盘打进泥土里的。她将最后一页纸对齐,用麻绳捆成卷,明日去州府,就带这卷和那袋稻穗。
次日卯时三刻,安丰乡的牛车队伍刚转过青石板桥,州府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。
老黄坐在车辕上,把磨得发亮的《实务问答》揣在怀里,这是他头回进州城,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:苏大娘子,要是陆大人问起借贷的难处,我该咋说?
照实说。苏禾坐在车尾,手搭在装着稻穗的布囊上,就说春播时愁得睡不着,可领了粮种后,夜里听着渠水响,倒能踏实做梦了。她转头看向车后跟着的七八个佃户,王大牛的裤脚还沾着泥,刘二媳妇怀里抱着刚会走的小娃——这是她特意挑的活数据。
州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露水,门房见牛车停在阶下,刚要呵斥,却见苏禾掀开布帘,怀里抱着的纸卷上盖着安丰乡里正的朱印。苏大娘子?门房眼睛一亮,陆通判昨日就说要候着您,快请!
穿过两进院落,众人被引到花厅。
陆大人正站在窗边看文书,听见脚步声转身,青衫下摆扫过案上的茶盏:苏娘子倒是比本官起得还早。他目光落在苏禾怀里的纸卷上,这就是你说的《成效报告》?
苏禾将纸卷双手奉上:是这两月的借贷明细,还有十亩试验田的产量对比。她注意到陆大人翻页时眉峰微挑,又补了句,每笔借贷都记在祠堂的木匣里,每粒稻子都是佃户们看着收的。
好个看着收的。陆大人突然笑了,指节叩了叩亩产两石三斗那行字,去年安丰乡闹涝灾,本官去查赈粮,见田埂上的稻子比人膝盖高不了多少。他抬眼看向老黄,这位是?
回大人,小的老黄,安丰乡佃户。老黄慌忙作揖,怀里的《实务问答》掉在地上。
他手忙脚乱去捡,却见陆大人弯腰替他拾了起来:这册子是你写的?
不是不是!老黄脸涨得通红,是林公子编的,苏大娘子教我们念的。他摸出怀里的布包,小的斗胆,想给大人念两段。不等陆大人应声,他已翻开册子念道:借一石还一石二,利钱写在纸页上;田契只做凭据用,不押地来不押房——
花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赵文远穿着湖蓝锦袍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手里摇着湘妃竹扇:好个不押地来不押房,陆大人这是在听戏文?他目光扫过苏禾,苏大娘子倒会挑时候,我刚听说州里要查青苗法,就带着群泥腿子来表功?
苏禾按住案上的稻穗袋,指甲在布面上掐出月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