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原想等陆大人看完报告再摊牌,可赵文远偏要往枪口上撞——也好,省得她多跑一趟。
赵员外来得巧。她掀开稻穗袋,金黄的谷粒哗啦啦撒在案上,这是安丰乡十亩试验田的新稻,您尝尝?不等赵文远回答,她又抽出一张图表,这是去年同一块地的产量,一石五斗;今年两石三斗——您说数据夸大,那我问您,这多出来的八斗,是风刮来的?
是雨浇来的?
老黄突然挤到前面,袖子撸得老高:赵员外要是不信,我带您去安丰乡!
后李庄张三家的稻子能压弯秆,西头村刘二家的囤子装不下——您要是敢踩进田埂,我把新收的稻子一粒粒数给您看!
王大牛也凑过来,手里举着半块碎陶:这是我家灶膛里捡的,赵员外派来的人说借一石还两石,我媳妇气得把他写的纸烧了,就剩这半块。他把陶片往赵文远脚边一扔,您说我们造假,那您派来的人算啥?
陆大人的茶盏咔地搁在案上。
他盯着赵文远涨红的脸,又看了看满地的稻穗、图表、陶片,突然笑出声:赵员外,要不你也带本官去你庄子上查查?
听说你家的佃户,去年有三成没熬过春荒?
赵文远的竹扇啪地合上。
他盯着苏禾眼里的光,突然觉得这农女比县里的青天大老爷还难对付。陆大人明鉴。他勉强拱了拱手,在下就是来凑个热闹。说罢转身就走,锦袍下摆扫过稻穗,几粒谷粒粘在他鞋面上。
赵员外留步。苏禾喊住他,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这是您派来的人撕毁的协议,我粘好了。她把布包轻轻放在案上,您要是想看,明日去安丰乡祠堂,木匣里还有一百零八份。
赵文远脚步一顿,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发白。
他听见陆大人在身后说苏娘子,明日本官要带着各县通判去你庄子上看看,又听见老黄的大嗓门中!
我们把最好的稻子蒸熟了等您,却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——他原以为这农女不过是会算几亩地的账,却不想她把算盘打进了州府大堂,把田埂上的苗,种到了官老爷的案头。
出了州府大门,赵文远的家丁忙不迭来扶他。
他挥开手,盯着鞋面上的稻粒,突然弯腰把那粒谷粒碾碎在青石板上。李先生。他低声道,去备马车,我们回赵家庄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惊起一群麻雀。
李先生从街角的茶棚里走出来,灰袍上落着几片茶末。
他望着赵文远阴鸷的侧脸,轻声问:东家,下一步?
赵文远望着州府飘着的杏黄旗子,嘴角扯出个冷笑:朝堂上的风,总比田埂上的大。他整了整衣襟,去应天府,找我那在御史台当差的表弟——咱们要让这农女知道,她算出的数再漂亮,也抵不过一张弹劾的折子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混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,像两柄磨得发亮的刀,正悄悄对准安丰乡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