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如何?赵文远踹翻旁边的花架,月季花枝扫过李先生的脸,你当我怕那村妇?
我怕的是她背后的官!他突然凑近李先生,鼻息喷在对方脸上,你不是说她掀不起浪?
现在倒好,连陆通判都替她说话!
李先生退后半步,从袖中摸出个铜炉点燃:东家且看,她方才在大堂拒了顾问团。青烟盘旋着升起来,这说明她没想着做官,只图守着那几亩地。
咱们若这时候硬来......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《宋刑统》,怕是要撞在新政的枪尖上。
赵文远盯着跳动的火苗,喉结动了动。
他抓起案上的鸡毛信揉成一团,又慢慢展开抚平:暂且忍她这口气。他忽然笑了,眼尾的皱纹里爬满阴翳,但她以为当上模范就稳了?
等转运使的注意力转到别处......
祠堂前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。
苏禾捧着匾额跨进门槛时,张二牛带着佃户们哄然欢呼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到最前面,举着把野**往她怀里塞:苏姐姐,我娘说您是活菩萨!
活菩萨要吃饭的。苏禾蹲下来,替小丫头理了理歪掉的发绳,等秋天收了新稻,姐姐给你蒸桂花米糕。
人群突然静了静。
张二牛举着张烫金帖子挤进来:苏娘子,州府的人刚送来的!
帖子展开,是省府的朱红大印。民间政策观察员七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。
苏禾摸着那行字,想起今早林砚说的制度的一部分,喉咙突然发紧。
乡亲们!她站上祠堂的台阶,匾额在肩头沉得踏实,从前咱们是种地的,往后咱们也是定规矩的。她举起手里的帖子,往后谁家分粮不公,谁家苛扣租子,咱们互助联盟的人,替你们去说道!
掌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有人吹起了唢呐,有人敲响了铜锣。
苏禾望着人群里蹦跳的幼弟苏稷,望着眼眶发红的小妹苏荞,突然觉得怀里的算盘轻了——不是算盘轻了,是压在上面的东西,终于变成了希望。
赵文远的书房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。
他盯着案上的《青苗法条陈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扳指。
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却只看见竹影摇晃。
暗处,林砚把手里的炭笔往袖中一藏。
他望着书房里晃动的灯影,又低头看了看刚记在碎纸上的暂避锋芒转运使注意力,嘴角勾出个极淡的笑。
夜更深了。
安丰乡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,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。
苏禾坐在廊下,算盘珠子在指间拨得噼啪响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,咚——的一声,像敲在她心尖上。
明天,该去邻县找刘老头了。
她想着林砚画的地图,想着互助联盟的帖子,突然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阿姐。苏稷抱着个布包跑进来,林大哥让我给你带的。
布包打开,是包新晒的桂花。
香气扑出来时,苏禾忽然想起林砚今天说的话:你看,这土地从来不是死的。
她笑着把桂花装进陶罐,听见远处传来虫鸣。
风掠过稻穗,带起沙沙的响,像极了希望破土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