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老夫子的私塾在村东头,窗纸上还透着光。
苏禾敲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——那是赵文远去年断了先生的束脩,老人气出的肺病。
是苏娘子?杨老夫子开了门,见她抱着个陶瓮,快请进,灶上还温着茶。
陶瓮打开,是苏禾新腌的糖蒜,蒜白里浸着红亮的汁子。我阿爹活着时总说,先生教他识的字,够他算十辈子田亩。苏禾把陶瓮推过去,当年赵老爷逼您改田契,您在契约底下留的暗记,我在旧账里找着了。
杨老夫子的手突然抖起来。
他从箱底翻出个布包,里面是二十多张泛黄的纸,每张纸角都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——那是他当年偷偷给受害农户改契时做的记号。我就知道,会有这么一天......他抹了把眼角,明日我就去州府,当着韩大人的面,把这些年的账都说清楚。
天刚擦亮时,苏禾抱着一摞证词回到祠堂。
林砚正在核对银匠的鉴定书,见她进来,眼睛亮了亮:刘银匠说,赵府账册的墨色比帖子浅三分,是掺了水的次等墨——他们连造假都舍不得花钱。
杨先生答应作证了。苏禾把二十三张按了红手印的状纸码齐,加上杜老大人的旧档,劫船的船板,投毒时剩下的药渣......
三封状纸。林砚铺开新纸,笔锋如刀,第一封告伪造账本,第二封告劫船投毒,第三封告诬告陷害。
州府的朱漆大门打开时,韩大人正翻着第三封状纸。
他的手指停在杨老夫子的签名处,抬头时目光如剑:这些证人......
都在门外候着。苏禾站得笔直,二十三个农户,三个匠人,还有杨老夫子。
韩大人把状纸合上,铜镇纸压得咔一声:此案,非同小可。
赵文远是在晌午得知消息的。
他正喝着新泡的碧螺春,管家跌跌撞撞撞进来:老爷,杨老夫子带着二十多个泥腿子去了州府,说要......说要告您!
茶盏啪地碎在地上。
赵文远踢翻了椅子,玉扳指在桌沿撞出一道白痕:老东西敢背信弃义?
当年要不是我养着他......
老爷!管家又递来张纸条,州府送来的,说韩大人要您明日巳时过堂。
赵文远捏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望着窗外摇晃的竹影,突然想起昨夜那个在墙根的身影——原来不是竹影,是刀光。
后宅传来小丫头的尖叫,说是院角的老槐树被雷劈了。
赵文远望着满地碎茶,突然觉得喉头腥甜。
他摸向腰间的玉扳指,却只摸到一片冷汗。
而此刻的安丰乡,苏禾正站在田垄上。
晨露沾湿了她的麻鞋,远处的稻浪翻涌如金。
林砚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张新写的状纸:韩大人说,明日过堂。
苏禾望着田埂上蹦跳的苏稷,又看了看攥着证词的沈怀瑾,突然笑了。
她摸出怀里的算盘,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暖光——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算盘,终于要算出个清清楚楚的晴天了。
赵府的马车从村头经过时,车夫听见路边几个农妇在说:听说苏娘子递了三封状纸?
可不是?另一个声音压得低,韩大人看了都说非同小可,这回赵老爷怕是要栽......
马车里,赵文远捏碎了半块茶饼。
他望着车窗外渐远的祠堂,突然想起苏禾昨日在台阶上说的话:往后咱们也是定规矩的。
他咬着牙冷笑,却没看见前方路口,林砚正把最后一份证词塞进信匣。
信匣上,州府推官的朱印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而州府的公堂外,衙役已在挂出明日审案的木牌。
韩大人站在廊下,望着案头三封状纸,低声对随从道:去传赵文远,明日巳时过堂。
随从领命而去,却没注意到韩大人眼底那抹暗涌——这案子,怕是要掀了安丰乡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