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......他夹起块酸黄瓜,若有佃户不遵,你能如何?
按条例罚。苏禾指了指条令末尾的红手印,这些都是庄户们自己按的。
去年老李家的小子偷了半袋米,我带着他在祠堂跪了半夜,他娘哭着说该罚——规矩是护着他们的,不是压人的。
林砚坐在末座,手里的笔在纸上游走如飞。
他记陈怀章问排涝渠时眉峰的轻挑,记陈怀章看《赋税志》时指尖的蜷缩,记陈怀章听到女子掌田庄时喉结的滚动。
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稻粒,得一颗一颗拾起来,才能看出背后的纹路。
酒过三巡,陈怀章忽然放下筷子:苏大娘子确实能干。他扯了扯嘴角,只是本官要回京城复命,总得带些凭据。他看向陆通判,陆大人,这田庄的赋税清单,可否借本官一观?
陆通判还未开口,苏禾已把早准备好的册子推过去:这是近三年的赋税明细,每笔都记着缴粮的日子、数量,还有里正的签字。她顿了顿,大人若不信,可去问庄里的老石匠——去年秋粮,他亲自挑着粮担去的税仓。
陈怀章翻册子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头时,正撞进苏禾的目光,那目光像田埂边的溪水,清凌凌的,却裹着块硌人的石头。
宴席散得比预想中早。
陈怀章说还要去邻村看看,便带着随从匆匆上了马车。
苏禾站在祠堂门口,看青呢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半卷泛黄的纸页——像是份草案,最上面三个字被风吹得翻起来,她眯眼瞧了瞧,好像是碑刻农法。
苏娘子?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手里捏着个玄色的布袋子,边角绣着云纹,陈大人下车时,这袋子从袖里滑出来了。
苏禾接过袋子,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纸卷。
她抬头时,马车已经拐过村口的老槐树,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铜铃声。
风掀起她的鬓角,带来新稻的清香,混着祠堂里未散的檀香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轻声道:我去查查这袋子里的东西。
苏禾攥紧了布袋子,钥匙串在掌心硌出更深的红印。
她望着田庄里飘起的炊烟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她抱着饿得直哭的小妹,蹲在漏雨的土屋里数剩下的半升米。
那时她以为,能让弟妹吃饱便是顶大的事;如今她才明白,这田庄的每一粒米、每一道渠,都像种子,埋进土里,便要长出更壮的芽来。
祠堂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,李书生在整理今天的记录,孙婉娘帮王二婶收着碗碟。
远处传来幼弟苏稷的笑声,他正和几个孩子追着蝴蝶跑过田埂。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,铜钥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——这一局,她守住了。
可那布袋子里的碑刻农法,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