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将玄色布袋放在祠堂八仙桌上时,烛火正晃了晃。
苏禾盯着他沾了墨迹的指节——这双手前日还在帮老周家修漏雨的谷仓,此刻正缓缓解开袋口的绳结。
是草案。林砚抽出半卷纸,纸边泛着旧黄,陈大人马车上那半卷,应该就是这个。
苏禾凑过去,见首页写着安丰乡农法碑刻草案,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,第二页起却让她瞳孔微缩——精算田赋避重法那一节被整段划去,只留按时纳粮四字;稻种浸种三时法的具体温度、浸泡时长被删成依时令浸种;连她改良的阶梯式水渠图纸,也被简化成开渠引水的笼统描述。
这不是农法,是阉割版的《齐民要术》。林砚翻到最后一页,指节重重叩在校订者:周文远几个字上,他删了所有需要经验判断的技术点,只留谁都能背的表面功夫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三年前她教佃户用昼夜温差测种法筛选稻种时,周文远还笑她小娘子看农书走火入魔;去年她带着庄户挖渠避开涝灾,他又说这是老天爷赏脸。
如今倒好,要借官府的手把她的心血刻成块空碑。
他要抹掉我的不可替代性。苏禾突然开口,声音像被晒得发硬的稻草,往后谁都说不清这些农法是我琢磨的,还是老祖宗传的。
再教新法子,人家会说碑上没写,你别瞎改。
祠堂外传来夜枭的啼鸣。
林砚抬头,见她鬓角的碎发被穿堂风掀起,眼尾的细纹里凝着冷光——那是三年前雪夜数米时没有的锋芒。
我去把李书生和义学的孩子们叫来。苏禾突然转身,腰间的钥匙串撞出清脆的响,得连夜把《齐民要术》原文找出来,和这草案逐条比对。
李书生被从热被窝里拽来时,身上还沾着灶灰。
他揉着眼睛看了半页草案,突然啪地拍桌:这哪里是刻碑?
分明是偷梁换柱!
苏娘子教的积肥分层法,草案里只写积肥可用草木,连人粪要腐熟三个月都不提——照这么种,明年春苗准得烧根!
义学的小崽子们最积极。
十三岁的王铁柱举着灯凑过来,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:我记得苏娘子说过,浸种要晨三刻下缸,酉时起水,草案里就写浸种需时,这不是坑人吗?他转头冲孙婉娘喊:婉娘姐,快把我抄的《齐民要术》拿来,我记了批注的!
孙婉娘从包袱里取出个蓝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抄本。
她翻开第二卷,指腹抚过自己用朱砂笔圈的浸种篇:苏娘子教我们时说,三时对应不同水温,可草案里连三时都没了。
烛火噼啪爆开个灯花。
苏禾望着满桌摊开的纸页——草案、原文、孩子们的笔记,像摊开的棋局。
她摸出炭笔,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栏:左边写草案内容,右边写被删的关键,每写一条,就在中间画个叉。
明早去义学。苏禾突然说,把这些比对表贴在讲堂墙上,让来上课的庄户都看看。
林砚抬眼:周文远的人会来闹。
闹更好。苏禾扯了扯嘴角,他要的是官方认可的农法碑,我就给他看看,这碑刻出来,到底是护百姓,还是害百姓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义学讲堂挤得像煮饺子。
苏禾踩着条凳,把比对表贴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王铁柱举着灯,光映得被删改二十处的标题格外刺眼。
各位伯叔婶子,苏禾跳下条凳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,这草案说要刻碑传农法,可你们看——她指着稻种浸种那栏,原文写春浸需温水,夏浸需凉水,秋浸需昼夜温差,草案里就剩依时令浸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