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今春倒春寒,按草案浸种,稻种准得烂在缸里!
底下炸开一片议论。
张二牛拍着大腿:前年我家就是听了周乡约的依时令,结果浸早了,烂了半缸种!
要不是苏娘子送我家新种,早揭不开锅了!
孙婉娘举着抄本挤到前面:还有积肥法,草案里没写腐熟时间,去年赵阿公家的菜苗就是用了生粪,烧得叶子全焦!
周文远是在巳时到的。
他穿着月白湖绸衫,身后跟着三个邻县士绅,手里摇着湘妃竹扇,可扇骨在掌心攥得发白。
苏大娘子这是做什么?他笑着拱了拱手,我等提议刻碑,是念你辛苦,怎么倒成了害人?
苏禾没接他的话,转身从李书生手里接过个陶盆。
盆里泡着两把稻种,一把是按草案依时令浸种泡了两日的,发灰长霉;另一把是按她教的晨三刻下缸,酉时起水泡的,白生生的芽尖冒了半寸。
周乡约,苏禾捏起霉种,要是按你这碑上的法子,庄户们泡的就是这种种。
等秋天收不上粮,你赔?
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身后的胖士绅刚要开口,陆通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苏娘子的建议书,本官看了。
众人转头,见陆通判穿着青衫,手里捏着叠纸——正是苏禾连夜写的《农法传承真实性建议书》,上面密密麻麻批着朱笔。
明日申时,州府开农法听证会。陆通判扫过周文远,各位提议刻碑的乡绅,苏大娘子,还有庄户代表,都来。他顿了顿,谁的农法能让百姓吃饱饭,谁的就能刻碑。
听证会那日,州府大堂挤得水泄不通。
苏禾站在案前,面前摆着比对表、霉种、孩子们的笔记。
周文远的草案被她翻得卷了边,每一页都贴着红签,写着删改处。
就说这稻种改良。苏禾指着红签,草案里只写选饱满谷粒,可安丰乡多涝,得选壳厚耐泡、穗低抗风的品种。
去年我带庄户试种的矮脚青,亩产比普通稻多两斗——这些数据,草案里有吗?
她突然提高声音:若真按此碑行事,百姓误种误收,诸位担得起这罪责吗?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滴水声。周文远的扇骨咔地断了半截。
散场时,夕阳把州府照得金红。
苏禾抱着一摞资料往外走,林砚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:驿馆那边,来了个生面孔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驿馆门口站着个青衫男子,腰间挂着银鱼袋,正仰头看安丰州的匾额。
他转身时,苏禾瞥见他怀里露出半卷书,封皮上写着礼部典籍司。
那是...
礼部的人。林砚轻声道,看来这碑的事,要闹到京城了。
晚风掀起苏禾的裙角,她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——铜钥匙还是暖的,像揣着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