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农法碑刻成死规矩,往后开渠引水都得层层上报,豪族正好卡着批文吃拿卡要。
所以咱们得筑三道墙。苏禾屈指敲了敲桌面,第一,把《赵案全录》多抄五份,分藏各庄祠堂的梁上、老井的砖缝里——就算他们烧了正本,副本也能保住。
孙婉娘眼睛亮了:我明儿就带小丫头们抄,用米汤写,浸了水才显字!
第二,苏禾转向李书生,田庄的情报网得再密些。
让各庄的里正媳妇多去茶棚听闲话,州府来个人、传个话,咱们得比他们早半日知道。
李书生猛点头,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:我这就列个联络表,用农谚当暗号——比如麦黄三场雨是说有官差来,豆荚响晴天是说文书到...
第三,苏禾的声音沉下来,得把乡自治议事会的章程定死。
往后各庄选代表,每月初一聚在祠堂议事,开渠、分粮、应对税赋,都由咱们自己议,写进章程里,官府也得认。
林砚突然笑了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:你这是要把因地制宜变成规矩。
对。苏禾扯了扯被夜风吹凉的衣袖,他们用官威压,咱们就用规矩挡。
接下来的七日像被抽了线的陀螺,转得人眼晕。
苏禾带着孙婉娘在晒谷场支起农桑讲堂,搬来《宋律·诈伪篇》和《赋税志》,让青年子弟围坐着念:诈为制书者,绞!
篡改农法,也算诈伪!
李书生的《论农法与民生关系》写了三稿,最后一稿里夹着各庄老农的按语:去年涝了,咱们用苏大娘子教的垄上种豆法,收了半仓;要是按死规矩只种稻,早饿死人了。
林砚则在某个星子稀疏的夜里,带着密令副本出了门。
苏禾站在院门口送他,看他的背影融进夜色,像片飘进深潭的叶子——可她知道,这叶子会顺着水流,漂到范仲淹的案头。
第七日晌午,州府的快马踹着尘烟冲进安丰乡。
李书生举着新抄的邸报狂奔而来,衣摆沾着泥点:苏大娘子!
御史台通报了——礼部农法碑文修订暂缓,待进一步论证!
晒谷场上爆发出欢呼。
有妇人抹着泪抱成一团,有汉子举着锄头敲铜盆,连最倔的张老汉都拍着苏禾的肩:女娃子,你真给咱争了口气!
苏禾退到田埂边,看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。
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,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没松——方才李书生递邸报时,她瞥见他袖中露出半截信笺,印着朱砂的御史中丞四字。
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她轻声对自己说。
暮色漫进林砚的书斋时,案头那封新密信正泛着冷光。
朱砂印泥在烛火下红得刺眼,像滴悬而未落的血。
林砚的指尖悬在信口,听见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——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