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蹲在田埂上数稻穗,泥点子溅到裙角都不在意。
那时他以为这农女不过是会算田亩的;此刻他才明白,她早把安丰乡的活法,种进了每个庄户人心里。
“我去州府驿馆。”他松开手,将两封密信收进怀里,“陈大人今夜该在驿馆。”
苏禾没拦他。
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塞到他手里:“带着,是你爱吃的糖蒸酥酪。”油纸窸窣响,甜香混着墨香钻进鼻腔,林砚突然想起她总说“办大事得垫着点肚子”。
他把油纸包揣进衣襟,转身时被她扯住衣袖。
“当心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他们要的不只是农法。”
州府驿馆的灯笼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橘红。
林砚到时,陈大人正坐在廊下喝茶,茶盏里浮着半片茉莉,香气甜得发腻。
“林公子深夜来访,可是为农法碑文的事?”陈大人放下茶盏,指甲盖在案上敲出轻响,“本官昨日已说过,暂缓修订是御史台的意思。”
“那这封御史中丞的密信,可是御史台的意思?”林砚将两封信件拍在案上,“旧信无印,新信有印,字迹却是同一块拓版拓的。陈大人在礼部当校书郎,该知道官印用的是苏合香油调的朱砂,您这封信的印泥——”他拈起新信,对着灯笼照,“掺了松烟墨吧?”
陈大人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的手指在茶盏上绞紧,青瓷盏底在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“林公子莫要血口喷人!本官奉命监督碑刻,岂能——”
“那《赋税志》存档被撬,也是御史台的意思?”林砚往前一步,阴影笼罩住陈大人,“您说钦定版本,可国子监的备案呢?您说按律办事,可《宋律·诈伪篇》写得清楚:‘诈为制书者,绞’。陈大人,您绞得起吗?”
茶盏“当啷”坠地,碎瓷片溅到林砚鞋边。
陈大人踉跄着站起来,官服下摆扫翻了茶盘,茉莉花瓣落了满地。
“本官...本官公务繁忙,明日还要回京城——”他扯着官服往门边走,袍角勾住桌腿,整个人摔在门槛上,“明日...明日便走!”
林砚望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,突然笑了。
夜风卷着茉莉香钻进鼻腔,甜得发苦。
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瓷,瓷片上沾着半朵茉莉,像极了那封密信上渗色的印泥。
回到苏家时,天已蒙蒙亮。
苏禾在院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碗热粥,雾气漫上她的眼睫。
“陈大人今早坐快马走了。”她递过粥碗,“孙婉娘说,传习队已经去了东头庄。”
林砚接过碗,粥里埋着颗蜜枣,甜得他眼眶发涩。
他正要说话,院外突然传来“得得”马蹄声。
李书生喘着气冲进院子,手里攥着封灰布裹的信,布角沾着泥点:“苏大娘子!方才在村口,有个戴斗笠的人塞给我这个,说‘速焚’!”
苏禾接过信,灰布上没有落款,只写着“速焚”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。
她抬头时,林砚正望着院外——晨雾里,一匹黑马的影子正往村外去,只留下一串模糊的马蹄印。
粥碗里的蜜枣沉到碗底,像颗裹着糖衣的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