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婉娘的蓝布衫角扫过青石板时带起一阵风,发间木簪都歪到耳后。
她跑到廊下时膝盖直打颤,手撑着廊柱喘气,汗珠顺着下巴砸在苏禾脚边的青砖上:大、大娘子!
邻村周屠户家的二小子招了——吴二狗上月往他家送过三坛麻籽油,说是田庄漏的次油,换了五贯钱!
苏禾指尖的野莓汁还没擦净,听了这话倒先笑了。
她把陶碗递给林砚,袖中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浅红印子:我早说这油漏得蹊跷。
上月连下三日雨,油坊后墙是新砌的青砖,哪能说漏就漏?她转头对候在阶下的长工阿牛道:去把账房锁了,钥匙暂由徐先生收着。
再去请织坊、菜圃、油坊的管事,半个时辰后到祠堂议事。
阿牛应了声跑远,林砚把野莓碗搁在廊上石案,目光落在苏禾攥紧的手背上:要亲自去?
不去。苏禾望着祠堂方向,那里已经有管事拎着账本往这边走,稷儿昨儿查账时,张老汉问他小少爷懂行不,他说我姐教的。她抿了抿唇,该让他自己站到前面了。
祠堂里的八仙桌早被拼成长案,苏稷站在案头,面前堆着油坊入库单、织坊领料本、谷仓盘存册,像座小土山。
他喉结动了动,伸手把最上面的入库单展平——墨迹未干,是今早他跟着徐先生重新誊抄的。
三月到八月,油坊共收麻籽一千二百斤。他声音比昨日高了些,手指划过算盘,按出油率三成算,该得三百六十斤油。他翻开谷仓的盘存册,可谷仓记的是三百斤。又举起织坊的领料本,织坊实际领了二百七十斤。
张老汉的秤杆咚地敲在地上:少了九十斤!
这油是长翅膀飞了?
没飞。翠姑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,抖开是叠皱巴巴的纸——油坊领料单存根,四月初九领五十斤,存根上是吴二狗的手印;可织坊签收本上只记了三十斤。她指着其中一张单子,指甲盖都快戳破纸,五月廿三领八十斤,我带着两个小丫头去搬的,只搬了六坛——每坛十斤,才六十斤!
堂下嗡声大起。
老吴缩在最后排,灰布衫后背洇着汗,手指绞着裤腰带:这...这许是记错了?
账房日日照料二十几桩事,难免......
难免?孙婉娘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,怀里抱着个漆皮脱落的木匣,我翻了老吴房里的旧账。她抽出一叠泛黄的纸,去年腊月,油坊报漏两坛油,可当月邻村酒肆的账上记着收苏家庄麻籽油两坛;今年二月,菜圃领盐二十斤,账房记三十斤——她把纸拍在案上,多出来的十斤,是不是进了谁的口袋?
老吴的脸白得像灶灰,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,苏稷已经抓起算盘啪地磕在案上。
他耳尖红得滴血,却比往日更挺得直:上月我姐说要查账,老吴叔说小娃娃懂什么;前日我问油坊的秤,吴二狗说秤砣丢了。他盯着老吴发颤的手指,如今看来,丢的不是秤砣,是良心。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麻雀啄瓦的声音。
张老汉突然站起来,把秤杆往老吴脚边一戳:我种了三十年地,最见不得偷嘴的耗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