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。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台侧,手里捧着个朱漆木匣,苏大娘子早说过,理在实处。他掀开匣盖,露出尺余高的木仓模型,这是按苏家新仓缩小的。
各位若不信,不妨亲自试试。
戴眼镜的瘦高书生第一个挤上台。
他拨弄着模型里的木闸,皱眉道:原仓要过秤、记号、堆垛三道手,这...怎么只有两道?
因阿巧婶子发明了量斗计数法。苏禾指了指模型里的小竹斗,每斗十斤,装够百斗便封仓,省去反复过秤的功夫。她转向书生,公子试试?
书生撸起袖子,拿木铲往竹斗里装粮——不过是些染黄的稻壳。
他装了五斗,突然眼睛一亮:不用等账房先生,我自己就能算出总数!
妙啊!张老汉举着饼子站起来,我家那口子去年就是这么算的,比我拿算盘拨得还快!
月台下哄闹起来。
有士子抢着试模型,有乡妇踮脚看账册,连王夫子案前的小书童都扒着桌沿,把《论语》忘在了地上。
林砚趁势往前一步,声音盖过喧哗:诸位试想,若有学堂教女子识字算量,能多出多少个阿巧婶子、阿秀娘子?
基层收粮、查灾、记户,何愁无人可用?
我愿为此堂撰写序言!李秀才突然一拍案几站起来,广袖带翻了茶盏,昨日是我迂腐,今日方知——实务之理,不分男女!
王夫子的背慢慢佝偻下去。
他望着台上挤作一团的书生和乡妇,望着那本边角发皱的《安丰农要》,又望着苏禾发间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簪——和三年前她蹲在乡学廊下画田垄时,戴的是同一支。
苏大娘子。他扶着案几站起来,玄色襕衫扫过满地茶渍,你以实务证理,吾等心服。
掌声如潮涌来。
苏禾望着书院外那座新立的碑坊,阳光正落在苏字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
她想起昨夜林砚说的话:碑上刻的不是名字,是理。此刻风掀起她的裙角,她听见自己轻声道:这不是胜利,而是开始。
角落里,穿青衫的老者悄悄收了笔。
他是县志修纂使者,来之前只当农女掌家不过是乡野趣闻,此刻却在竹简上落下:苏氏治田,非止于力,更在于道。
夜幕降临时,书院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两个卖糖人的老汉蹲在影里,糖画锅的热气模糊了眉眼。
白日那绣坊的事,你说...真能写进县志?
嘘——另一个老汉用糖勺指了指院墙上的影子,没看那青衫先生刚走?
风卷着残叶掠过地面,把两人的私语卷向更深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