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移过东墙,书院正厅前的银杏叶筛下碎金,檐角铜铃被风撞出轻响。
苏禾站在月台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补丁——那是昨夜补的,当时林砚捧着油灯,说午后王夫子怕是要换招。
开坛!
随着一声铜锣响,王夫子扶着青竹杖跨过高门槛。
他今日换了深灰襕衫,腰间玉牌擦得发亮,连发冠都比上午端得更正。
赵清源缩在廊下阴影里,怀里紧抱着《女诫》,指节泛白;李秀才则搬了条长凳坐在最前排,目光牢牢锁着苏禾。
昨日有学子言,礼法如根,实务如叶。王夫子将《礼记》重重按在案上,眉峰拧成个结,然《礼记》有云:男正位乎外,女正位乎内。
女子抛头露面议政务,是谓越俎代庖!
台下响起抽气声。
几个昨日拍过手的乡学童生缩了缩脖子,卖炊饼的张老汉捏着半块饼,饼屑簌簌落进粗布围裙。
苏禾盯着王夫子发顶翘起的一缕白发——那是上午辩论时急得抓乱的。
她摸了摸袖中卷着的《安丰农要》,纸页边缘被汗浸得发软。
昨夜她和林砚在灶房对坐,烛芯结了七次花,把农书里女子识字可理仓廪的条目翻得卷了边。
王夫子说礼法为根。她往前走两步,布鞋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,可根扎得再深,不浇水施肥,能长得出粮?
王夫子的手指在《礼记》上顿住。
孙婉娘。苏禾侧过身,身后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立刻捧起竹册。
孙婉娘是老族长孙女,前日跟着苏禾在晒谷场算粮,晒得鼻尖泛红,此刻却把竹册举得端端正正,念那篇《仓廪论》。
仓廪之要,首在记。
农妇识字,则晨收晚出有账,阴潮虫蛀有数。
《安丰农要》卷三载:苏家村妇共理仓三年,粮耗从十之三降至十之一......孙婉娘的声音脆生生撞在飞檐上,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飞起来。
陈巧娘捧着一摞青麻纸账册上了台。
账册边角有茶渍,墨迹深浅不一,却列得比书院的课卷还整齐整。这是去年秋粮入仓账。苏禾翻开最上面一本,指尖点在鼠耗一栏,官仓记两成,我们记半成——她抬头看向王夫子,因阿婆们夜里轮流守仓,用竹笼装了猫。
胡扯!赵清源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,《女诫》啪地拍在案上,妇人守夜成何体统?
赵公子可知,去岁大涝?苏禾没看他,只把账册推给最近的书生,涝灾后官仓开赈,十车粮有三车发霉的。
我们庄上的仓,因阿秀娘子每日记湿度,用竹片隔潮,粮损不过半升。
那书生翻账册的手顿住了。
他是州府来的,昨日还跟着赵清源喊妇人误国,此刻却盯着霉粮那一栏的零字,喉结动了动:这...这是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