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
孙婉娘的银簪撞在门框上,叮的一声轻响。
苏禾抬头时,正见她怀里的青纸稿被跑急了的风掀起一角,露出安丰乡志四个墨字——是她托人誊抄的新稿。
苏娘子你看!孙婉娘把稿纸往案上一摊,发梢还沾着晨露,我按你说的,把女红课的收益算进民生,算学班的粮账记在田赋......她的手指划过纸页,在人物卷处顿住,就是这章......
苏禾的指尖刚触到纸边,就觉出不对。
寻常誊抄用的是竹纸,这卷却泛着微微的青灰——是张主簿特批的官用皮纸。
她展开时,听见纸页摩擦的窸窣声里,藏着几分冷硬。
第一页列女传的标题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苏禾,苏氏,年二十,父母双亡,抚幼弟弱妹,持家以俭,守节以礼......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开渠引水被改成督工开渠,改良稻种缩成试种新稻,连去年带女娃们织夏布赚的三十贯,也成了善理女红。
孙婉娘的声音突然发颤:我昨日誊抄时还在实务篇,今早去取稿,张主簿的书吏说......说女子事迹不便入实务,得归列女。她攥着自己绣的帕子,指节发白,他们连孙阿婆教织补的事都删了,只留她早年守寡带大三个儿子。
窗外的麻雀扑棱着飞过,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她想起上个月在明理堂,周小娥举着算好的粮账本说阿娘今年能多存半石米;想起腊月里孙婉娘带着八个女娃,在寒窑里织出第一匹夏布时,睫毛上结的霜花。
这些热气腾腾的活计,怎么就成了守节以礼四个字?
他们不是轻视我一人。她把稿纸按在案上,指腹重重碾过列女传三字,是要把所有女子做的实务,都塞进贤良淑德的筐里。
往后谁要提女娃能算粮账、能织夏布,就有人说看,不过是列女传里的寻常事。
门帘被风掀起,林砚的影子先一步落进来。
他手里还端着半凉的茶盏,指节抵着案几:张主簿在县上修志十年,每字每句都是他的印。
若让女子实务入了乡志,往后他说妇人不可干政,便有人举着志书问那苏娘子开渠算什么?他垂眸看那卷青纸,他要的不是修志,是立规矩——用笔墨把女子钉死在灶台和贞节坊里。
苏禾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发涩。
她想起去年大旱,自己带着佃户在田埂上挖渠,张主簿站在地头说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;想起上个月青苗法推行,她算清每亩能省两斗税,张主簿却拍着桌子说女子懂什么赋税。
原来那些冷脸,都是为今日这卷青纸铺的路。
那便争。她把稿纸卷成筒,指节叩得案几咚咚响,用他们最信的数据争,用他们最看重的实务争。她转头看向林砚,眼里烧着团火,你帮我找族学的老夫子,我去寻商队的周账房——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,女子做的事,不是贤良,是利乡。
是夜,苏家西屋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。
苏禾跪在炕上,把十年间的田契、税单、织机账簿全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