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苏禾正蹲在院角翻晒新收的艾草。
竹匾里青灰色的叶片沾着露水,被她指腹碾出清苦的香。
孙婉娘的喊声响得像炸雷:阿姊!
周小吏来了!
竹筛子哐当砸在地上。
苏禾起身时撞翻了陶瓮,半瓮晒到半干的薄荷滚了一地。
她踩着碎叶往院门口跑,青布裙角扫过墙根的野菊,沾了星点鹅黄。
周文达正站在门槛外,官服下摆沾着泥点,手里攥着半卷信纸。
见她过来,他先左右望了望,才把纸卷往她手里塞:昨日亥时,翰林院的快马到了州府。
吴大人批了八个字——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颤,此非列女,乃实学也。
苏禾的手指突然发僵。
纸卷边角硌得掌心生疼,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去年冬天在雪地里算田亩账时,手冻得握不住笔;前年大旱带着女人们挖渠,指甲缝里的泥渍洗了三天;还有那些被张主簿撕过的曲线图、被里正嗤笑过的税单......原来都不是白费的。
苏娘子?周文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苏禾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纸卷往怀里按了按:周小吏喝口茶再走?
不了。周文达搓了搓手,目光往院外扫,赵推官今早去了张主簿那儿,我得赶在他回衙前把文书归档。他压低声音,林公子昨日在书肆说,赵清源的门生新调了通判——您......
我晓得了。苏禾打断他,指尖轻轻叩了叩怀里的纸卷,劳烦周小吏。
周文达走得急,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远。
苏禾转身时,正撞进林砚的目光里。
他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月白衫子沾着墨点,手里还攥着半支狼毫——定是在抄书时听见动静过来的。
朝中风向未定。林砚走到她跟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赵清源那帮人最恨实务派,你这把火刚烧起来,他们必然要扑。他指腹擦过她掌心的茧,得趁他们没反应过来,再添把柴。
苏禾望着他眼底的清光,突然笑了:我正有此意。
第二日未时,苏家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大木桌。
王夫子抱着一摞算学课卷进来时,袖口还沾着墨汁;布庄周掌柜的账房先生拎着铁皮钱箱,铜锁磕得桌子咚咚响;连去年被苏禾教着腌渍梅干菜的孙二婶,都捧着一叠皱巴巴的赈灾领粮簿——边角还留着去年洪水泡过的黄渍。
阿姊,这是前年冬赈的米粮分配账。苏荞举着个蓝布包跑过来,我在灶房梁上找着的,阿娘临终前塞进去的。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粗布上熟悉的针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