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的议事厅里,日头正毒。
张主簿的青衫后背浸着汗,见苏禾抱着一摞书进来,眉毛先拧成个结:苏娘子又来作甚?
乡志体例是老例,岂容随意更改?
老例?苏禾把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拍在案上,翻开的纸页正好对着《咸平州县图志》的抄本,那您说说,端拱年间楚州陈氏的例子,算不算老例?
咸平明州王九郎的账册,算不算老例?
她指尖划过自己写的考辨,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:我朝方志向有实务列传,记的是兴农、治水、通商这些实在事。
如今我开渠溉田、改良稻种、办女学教算田亩,哪样不是实务?
您删了我的数据,是觉得我做的事,连陈氏、王九郎都不如?
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燕雀的扑棱声。
张主簿的脸从红转白,手指捏着茶盏,盏沿被他掐出个白印:这......这是乡志,不是州志......
乡志便不是本朝志书了?
周文达的声音从下首传来。
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衫,腰牌在腰间晃得发亮:我昨日翻了州府史馆的旧档,景祐年间安丰县志里,还记着李铁匠改良犁具的事,连犁铧的尺寸都标了。
苏娘子做的事比那更利乡邻,凭什么不能记?
张主簿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苏禾看着他涨红的脸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这人为了帮豪族少交赋税,硬把苏家三亩薄田算成五亩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也是这样,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。
不如提交州府史馆评议。周文达往前探了探身,以示公正。
这......张主簿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州史馆事务繁忙......
张大人是觉得,本朝历代志书的体例,还不如您的老例金贵?苏禾盯着他,语气软了些,却像根细铁丝勒着,若真如此,我倒要去州史馆问问,到底是您说的对,还是祖宗传下来的史法对。
张主簿的背慢慢塌了。
他盯着案上的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,又看了看周文达腰间的州府腰牌,终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既是有旧例......便按苏娘子说的办吧。
日头偏西时,新的乡志草案送到苏禾手里。人物志最后多了一页实务列传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:苏氏禾,字春禾,安丰乡苏家村人。
庆历三年引渠七里,溉田百二十亩;改良稻种,亩产增一石二斗;创女学,授田亩算学、五谷辨识之术。
岁增乡赋三十石,惠及佃户八十余家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那串数字笑:这局棋,你赢了。
才刚刚开始。苏禾摸着纸页上的墨痕,想起女学里春杏念一亩田,收稻三石五斗的声音,等这些字刻进石碑,等更多女子能捧着算筹站在田埂上,才算真赢。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苏娘子!门房的声音带着点惊,州府差役送公文来,说是京师来的!
苏禾抬头。
西沉的日头把云彩染成金红,差役的青布衫角被风掀起,露出怀里那卷明黄封皮的公文——上面盖着的中书门下朱印,在暮色里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