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婉娘的竹简书递到苏禾手里时,指节还在发颤。
春末的风裹着新麦的甜香钻进巷口,却吹不散她掌心里那卷纸页的凉。
苏姐姐你看......孙婉娘的声音比往日轻了三分,发顶的银簪跟着晃,他们把你开渠的亩数、稻种改良的增产数都划了。
苏禾没应声。
她垂眼盯着卷首被墨线重重勾去的数字——引渠七里,溉田百二十亩几个字被涂成一团黑,像块烂在纸里的疮。
再往后翻,稻种改良后亩产三石五斗的记录变成了模糊的略增,最后一页杂记里苏氏禾,兴农桑、开女学,其事待考的小字,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啪的一声。
竹简书被轻轻搁在案上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去年大旱时,自己带着庄户在渠边打桩,手背被麻绳勒出的血痕;想起冬夜在灶房里炒稻种,火星子溅在袄子上烧出的洞;想起女学里春杏第一次算出田亩数时,眼睛亮得像星子——这些滚烫的、鲜活的、浸着血汗的事,怎么就成了待考?
这是变相边缘化。
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进了院子,青布衫角沾着星点墨渍,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草案。
月光漫过他眉骨,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:张主簿不敢彻底否定你,便用轻描淡写抹杀你的存在。
他知道乡邻都盯着,所以留半句虚话;又怕你真被写进志书立了标杆,所以抽走所有实证。
苏禾转身时,看见他指尖在略增两个字上重重一叩。
这叩击像敲在她心上,震得喉头发紧。
她摸过案上的茶盏,凉透的茶水流过舌尖,苦得人清醒:要让他明白,这不是他一人说了算。
林砚抬眼,月光落进他眼底。
那是种她熟悉的、筹谋时的亮——就像去年青苗法推行前,他在灯下整理赋税账册的模样。需要旧例。他说,本朝最重祖宗成法,你若能翻出历代方志里实务列传的先例,他便没了反驳的由头。
夜漏过了三更。
苏禾的灯盏里添了第三遍油。
案上堆着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《太平寰宇记》,还有从州府借来的《咸平州县图志》,纸页被翻得卷了边。
林砚坐在她对面,替她研着墨,砚台里的墨香混着窗外槐花香,漫得满室都是。
找到了!苏禾的指尖停在《咸平州县图志》某一页,这里记着端拱年间,楚州农妇陈氏引塘灌田,以实务列于方技传后,并附田亩、岁入细账。她抬头看林砚,眼里烧着簇小火,还有《太平寰宇记》里,明州盐户王九郎改良晒盐法,按实务例入货殖传,连晒盐池的长宽都记了。
林砚放下墨锭,凑过来看。
他的肩擦过她的,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:所以张主簿删数据,是违了祖宗定的史法。
正是。苏禾抄起笔,蘸了浓墨在纸页边角批注,我要写篇《实务列传体例考》,把这些例子都列上。
他若说不能记,便是说本朝历代志书都错了。
笔锋在纸上走得飞快,端拱楚州陈氏咸平明州王九郎的例子像串珠子,被她用红线穿起来。
窗外的更夫敲过五更,她才停笔,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页:明早便去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