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院外传来细碎的叩门声。
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,新起的灶火映得她眼角未褪的青影忽明忽暗。
学堂开馆那日说到口干舌燥,夜里又翻着教案改到三更,此刻听见响动,她刚直起腰,林砚已掀帘出去——他总比她醒得早些,说是守夜,实则总把熬药热粥的活计悄悄揽下。
苏娘子!
周文达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意撞进院子。
苏禾看见那州府小吏的青布袖口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着青白。
他往门里跨了半步,又回头张望,像只受了惊的雀儿:吴大人的信...昨夜才到州府,我天没亮就抄近道来了。
林砚接过油纸包时,苏禾注意到周文达的手在抖。
她解绳结的动作也慢了些——上回收到吴大人的信是两月前,说要将她呈的《安丰农桑策》编入《庆历实务录》,可这信来得太急,急得像有团火在纸里烧。
展开信笺的瞬间,墨香混着松烟味窜进鼻息。
吴修撰的小楷笔锋刚劲:苏娘子所呈田亩改良、赋税精算诸策,于实务大有裨益,已列为《庆历实务录》候选。
另,州府可推贤良方正,娘子才德兼备,当入此列。
最后一行字被圈了两道:然地方旧习难改,还望早做筹谋。
苏禾的指腹擦过墨迹,突然想起昨日王典史递牌时扫向门外的那一眼。
张主簿的随从,红帖是旧的,字迹是歪的,连贺礼都像是临时凑的——哪有真心道贺的人,连张像样的纸都舍不得?
此事不会如此顺利。她把信递给林砚,声音轻得像叹息,吴大人这信,是喜,也是警。
林砚垂眸读信,窗棂漏进的光落在他眉峰间。
他从前总穿洗得发白的青衫,如今因常帮着管田庄账册,袖口沾了些墨点,倒像本该如此:张主簿最恨女子抛头露面。
上回你带着佃户重算公田赋税,断了他三成好处;前月学堂开馆,又抢了族学里老儒的饭碗。
他若能篡改上报材料...
他必然已在暗中布置。苏禾接过话头,指尖叩了叩桌案。
灶上的粥锅咕嘟响了声,她却像没听见,孙婉娘昨日说什么来着?
话音刚落,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孙婉娘掀帘进来时,鬓角的银簪歪了半寸,喘得连话都说不全:我...我阿爷说,张主簿这两日往周老秀才、李夫子家跑得勤。
昨日我在巷口撞见他随从,怀里抱着...抱着一摞盖了乡印的文书!
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周老秀才是乡学里最古板的,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;李夫子管着族学的田产,上回她要借族学的旧书抄农谚,他黑着脸说农书是泥腿子看的,污了圣人书。
张主簿找他们,哪里是谈学问?
分明是要找些女子干政有违伦常的由头,往她的材料里塞!
取笔墨来。她突然站起,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林砚已将笔洗涮好,墨锭在砚台里转着,泛开乌亮的光。
苏禾抓起案头的田庄账册,指尖快速翻页:把田庄三年的收成、赋税、佃户分成,连同学堂的章程、学生名单、女红课的织物样品,全部抄五份。
五份?孙婉娘瞪圆了眼。
州府备案一份,翰林院复审一份,沈少卿处存档一份——他从前在户部当过差,最恨文书做假。苏禾的笔锋在纸上游走,还有两份,一份给族学里明事理的陈先生,一份交给常跑商路的刘叔。
商队走南闯北,文书搁他们那儿,比锁在库房里保险。
林砚突然笑了:你这是把网撒开了。
张主簿若改一份,其他四份对不上,他反而得兜着。
还不够。苏禾抄完最后一页,抬头时眼里闪着锐光,我要去见州府管文书流转的赵典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