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典吏的值房在州府后院,门槛高得能绊人。
苏禾进去时,他正埋在堆成山的案卷里打哈欠,见是她,眼皮都没抬:苏娘子又来送材料?
前儿的还没登完呢。
不是送材料。苏禾把怀里的木匣搁在案上,是求赵典吏帮个忙。她打开匣子,五份抄得工工整整的文书依次排开,这些是田庄和学堂的底册。
我想请典吏在每份上盖两个印——一个州府的,一个你私人的花押印。
赵典吏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的花押印是专管文书的凭据,从前只在紧要案卷上用过:为何?
防遗漏。苏禾说得诚恳,上回呈给吴大人的材料,我生怕路上碰着雨,又怕书吏抄错数。
若有双印,往后哪怕要查,也能知道哪份是原档,哪份是抄件。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再说...若是真出了岔子,有典吏的花押在,上头问起来,也能证明您是尽心的。
赵典吏的小眼睛突然亮了。
他在州府当差二十年,最明白尽心二字的分量——上回转运使下来查账,就是因为他盖了双印,才没被牵连进前典吏的贪墨案。
他抄起印泥,啪地盖了个州印,又蘸了朱砂,在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赵字:苏娘子想得周全。
往后但凡你递的文书,我都给盖双印。
是夜,月黑得像泼了墨。
州府库房的后窗吱呀响了声,一道黑影翻了进来。
他怀里揣着瓶松烟墨,准备把苏禾材料里女子学堂几个字涂了,改成族学代训——张主簿说了,只要把女子二字去掉,那些老儒就挑不出刺儿。
站住!
灯笼光刷地照亮墙角。
赵典吏举着灯笼,另一只手攥着根木棍,正从门后转出来。
黑影吓得踉跄两步,撞翻了旁边的案卷匣,纸页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你当这是乡上的破祠堂?赵典吏冷笑着上前,踢开黑影脚边的墨瓶,苏娘子早让人把材料抄了五份,每份都盖着州印和我的花押。
你改一份,其他四份对不上,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手快,还是官差的板子快!
黑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带翻的灯笼砸在地上,火星子溅在纸页上,很快被赵典吏踩灭。
他弯腰捡起一页,见上面写着女子学堂每日课程:辰时算田亩,巳时辨五谷,未时习女红,嘴角竟勾了勾——这苏娘子,倒真把女子的本事,明明白白写进纸里了。
次日晌午,州府的差役敲开了苏家院门。
赵典吏让我带话。差役把腰牌亮了亮,凡涉苏氏田庄、学堂的文书,皆须双印方可更动。他说完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,赵典吏还说...苏娘子这文书,比咱们库房里大多案卷都扎实。
苏禾站在院门口,望着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带来远处学堂的读书声——是春杏的声音,她从前说话细声细气的,如今念一亩田,收稻三石五斗,倒有了几分底气。
苏姐姐!
孙婉娘的声音从巷尾飘来。
她手里攥着卷竹简书,跑得两颊通红:乡志馆的人让我带话,说新修的乡志草案出来了。
我...我帮你把稿子要来了。
苏禾接过竹简书时,指尖触到卷首的墨迹。
她翻开第一页,人物志里列着乡中贤达:老族长、周老秀才、李夫子...翻到最后一页,杂记里有行小字:苏氏禾,兴农桑、开女学,其事待考。
暮色漫进院子时,林砚见她还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卷乡志。
窗外的桐树沙沙响,有片叶子落下来,正好盖在其事待考四个字上。
苏禾轻轻拨开叶子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。
她知道,这不过是个开始——就像那年大涝后,她站在堤坝上看见的第一缕光,虽弱,却足够撕开漫天阴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