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的指甲掐进信皮里。
封皮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意,像是刚蘸了水写就,连悖礼违制四个字的最后一捺都洇开半分——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广场上孩童背农书的脆响还在飘,她却突然听不清了。
喉间泛起股铁锈味,是方才太用力咬了唇。
拆信时指节发颤,信纸窸窣声里,妇人干政亵渎儒道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签子,刺得她眼眶发疼。
最末一页是修改建议,用朱笔圈着林砚序里那句农事无分男女,唯勤者得收,批注:此等妄言,当剜去!
阿姐?苏荞的声音从旁传来,带着未褪的雀跃。
苏禾猛地把信攥成一团,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:去帮阿牛他们收抄本,别让墨汁蹭了。妹妹蹦跳着跑开,她才低头看向林砚,对方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,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
给我。林砚的声音很轻,指尖却带着灼意。
他展开信纸时,苏禾看见他后槽牙咬得腮帮微鼓——这个总把情绪藏在书卷后的人,此刻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是周文远的笔迹。林小川不知何时凑过来,脖颈伸得老长,我前日替先生抄他的《礼经注疏》,认得这勾笔的习气。他年轻的声音里带着愤懑,他昨日还派门生混在人群里,我瞧着那小本儿掉地上,原是来记黑账的!
广场上的喧闹突然炸响,王二的破嗓子喊:苏娘子!
李婶子家的稻种要拿两本!苏禾应了声,目光却钉在林砚脸上。
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:若我们改序,便是承认这道理站不住脚。
可若硬顶......他顿了顿,庆历新政要推农桑,周文远背后是州学里的老夫子,他们怕新学抢了旧规的地盘。
那便不顶也不改。苏禾突然笑了,指节捏得咔咔响,他们怕的是百姓信这书,我们便让百姓替我们说话。她转头看向林小川,你昨日不是说,陈阿婆用了书里的育秧法,多收了半石稻?
张木匠改良犁具,少费三成力?
林小川眼睛亮起来:我记了整整三本农户的话!
去把他们找来。苏禾拽过条长凳坐下,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草纸,要他们自己写,不会字的我替他们记——陈阿婆说老嫂子没白活,就写这句;张木匠说字里行间全是刨子印子,也写这句。她抬头时,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,我们要在序后面加个附录,叫《百姓评语集》。
林砚突然笑了,眼底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:好个以子之矛。
他们说我们悖礼,百姓偏要说这礼是泥里种出来的。
月上杏树时,族学的油灯全亮了。
苏禾蹲在灶前添柴,灶上的陶壶咕嘟响着,煮的是李婶子送来的姜茶。
林小川抱着一摞草纸跑进来,发梢沾着夜露:陈阿婆摸黑来了,说要亲自按手印!
门帘一掀,陈阿婆裹着蓝布衫挤进来,手里攥着块烤红薯:苏娘子快吃,我孙女儿烤的,甜着呢。她颤巍巍坐下,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草纸上,我不识字,可我知道,这书比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犁铧还金贵。
张木匠扛着刨子撞进来,刨花沾了半衣襟:我媳妇说,我要是不来说两句,今晚别想上炕!他粗糙的手指点着纸页,就写这书里的理,比我刨了三十年的木头还实在!
油灯下,草纸一页页增厚。
苏禾的炭笔磨秃了三支,手腕酸得发颤,可每写一句,心里就多一分踏实。
后半夜起了雾,窗纸上蒙着一层白霜,却挡不住屋里的热气——孙婉娘送来热乎的炊饼,阿牛带着孩童们趴在窗台上看,鼻尖都冻红了。
够了。林砚翻完最后一页,墨迹未干的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响,十户,够做面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