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苏禾就带着林小川去了州学。
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,她怀里的纸卷用蓝布裹得严实。
州学的影壁前已围了好些人,周文远的门生正踮脚贴告示,看见她来,笔啪地掉在地上。
劳驾。苏禾把纸卷递给看门的老卒,替我贴在影壁正中央。
老卒展开纸卷时,围观的学子哄了声。
周文远的大弟子挤过来,刚要开口,却被纸页上的字钉在原地——第一页是林砚的原序,第二页起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端方的小楷,有歪扭的涂鸦,还有鲜红的指印。
陈家村陈王氏:用序里分垄育秧法,多收稻三斗。
张家庄张铁牛:按犁具改良篇改犁,每日多耕半亩地。
孙家湾孙刘氏:学积肥要诀,猪粪拌草木灰,菜畦绿得能滴油。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有个穿青衫的学子挤到最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阿婆的指印:这......是真的?
假不了。苏禾提高声音,这附录里的每句话,都能带着你们去地里验。
要是有一句虚的,我苏禾把三亩薄田赔给周夫子!
周文远不知何时到了影壁后。
他穿着深灰儒服,胡须被风吹得乱颤,盯着影壁的眼神像要烧出火来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指印和歪扭的字迹时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敢上前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黄老板的印坊伙计跑来了。
小伙计跑得直喘气,怀里抱着刚印好的书:我家老板说,这版他加印了五百册!他掀开蓝布,新墨的香气混着草纸味涌出来,老板说,他虽不懂大道理,可他识得好书——您瞧,序和附录一个字没改!
苏禾翻到附录页,陈阿婆的指印还带着淡红,在阳光里像朵开在纸页上的花。
她抬头望向州学方向,周文远的身影已不见了,只余影壁下攒动的人头,有人举着书念:农事无分男女,唯勤者得收......
阿姐!苏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手里挥着个布包,黄老板说首批书明日就能送到族学!
阿牛他们排了半里长的队,说要第一个领!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纸卷,墨迹已干透,却还带着体温。
她望着街角飘起的酒旗,忽然听见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明日,该去看看新订的印版了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。
苏禾知道,这书一旦入了百姓的手,便如种子落进春田——任谁都拦不住它抽芽,任谁都捂不热它结的穗。
(首发仪式三日后,黄老板的印坊里,木版被磨得发亮。
伙计掀开最后一摞书时,惊得差点松手:老板!
五百册......卖光了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