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板印坊的木版还带着新磨的木香,伙计掀开最后一摞《安丰农要》时,指尖在草纸封面上顿了顿——整整齐齐的书堆里,竟只剩半块压角的镇纸。
他踉跄两步撞翻了墨缸,深黑的汁液在青砖地上洇开:“老板!头批五百册……卖光了!”
印坊后堂的黄老板正捏着算盘核账,闻言“咔”地捏断了算珠。
他掀开门帘冲出来,粗短的手指扒拉过空书堆,又去摸伙计怀里的布包——那是今早刚送来的加印三百册,此刻布包敞着口,只剩几册歪在角落,封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印子。
“这才三日!”黄老板喉头滚动,眼尾的皱纹里泛着亮,“前日有个挑货郎说要带二十册去邻县,我还怕他吹牛……”他突然一拍大腿,转身对伙计吼,“快!把晾着的新刻板搬出来!再加印五百册!不,八百册!”
同一时刻,安丰乡苏家院里,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锅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——阿牛昨日送来的信还揣在怀里,说族学门口排的队绕了半条街,有个老丈为抢头本,把舍不得穿的青布衫都挤破了。
“阿姐!”院外传来脆生生的喊,孙婉娘掀着门帘冲进来,鬓角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个布包,“邻县陈记田庄订了五十册!张家庄的老学究说要当蒙学课本!还有……”她喘得厉害,把布包往桌上一倒,落出几封带墨香的信,“你瞧,这是青阳县周夫子的帖子!”
苏禾擦了擦手,捡起最上面那封。
信笺是竹纸裁的,字却端方有力:“闻《安丰农要》录田间实学,老朽欲取十册,与《三字经》并作蒙童晨课。”她指尖微颤,抬眼时见孙婉娘脸上沾着泥点,正趴在窗台上看院里晒的稻种,发梢还挂着没抖干净的草叶——这丫头一定是从邻县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婉娘喝口茶。”苏禾倒了碗凉茶推过去,目光扫过其他信笺,心跳渐渐快起来。
陈记田庄的信里夹着碎银,说要“供佃户夜读”;张家庄的帖子写着“愿出族田半亩作印书田”。
她把信笺叠好收进木匣,指尖碰到匣底的旧田契——那是三年前父母双亡时,族里要夺她家三亩地的凭证。
“阿禾。”
林砚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他掀着竹帘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赋税册,眉峰微蹙:“今早州里来的商队说,张主簿在公堂上提了‘农书限制流通’的议案。”他把赋税册摊开,指腹划过一行朱批,“他说农书里的‘分垄法’乱了‘祖制’,‘积肥要诀’坏了‘风水’。”
苏禾的笑慢慢收了。
她想起昨日在市集遇见的张主簿——那人身穿湖蓝直裰,摇着折扇说“农妇著书成何体统”,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她摸了摸木匣上的铜锁,忽然起身走向案几,铺开一张桑皮纸: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这书能让地里多打多少粮。”
“明日在族学门前办田间讲习会。”她蘸了浓墨,在纸上画了幅田垄图,“现场教‘节气耕作表’,让陈阿婆他们上台说收成。”笔锋一顿,又添了几行小字,“再把书里的‘犁具改良’‘积肥要诀’摘出来,刻成巴掌大的手册——农户下地时塞在裤腰里,方便看。”
林砚凑过来看,见她在“问答互动”旁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着“让佃户问,让地主答”。
他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书里的字,变成地里的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