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来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”苏禾把纸推给他,“你去请族学的先生,让实务班的学生分四组带农户。婉娘,”她转头看向还在啃馒头的孙婉娘,“你带阿牛去邻县,把陈阿婆他们都请来——记得带两筐新摘的黄瓜,老人们爱这口。”
讲习会那日,族学门前的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苏禾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看着台下:有扛着锄头的老农,有挑着菜担的妇人,连几个穿绸衫的士绅都挤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卷边的《安丰农要》。
“乡亲们,”她提高声音,卷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,“今日不背书里的字,只看地里的活。”她拿竹棍指着墙上的节气耕作表,“春分后五日种早稻,你们看——”她转身对身后的陈阿婆招招手,“陈阿婆去年用这法子,三亩地多收了三斗稻子,是不是?”
陈阿婆攥着衣角上台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**:“可不是!我那小孙子还说,奶奶的稻子比学堂先生的算盘珠子还金贵!”台下哄笑,有个年轻佃户举手:“苏大娘子,我家田边有块洼地,能种啥?”
“种菱角。”苏禾指了指旁边的图表,“洼地水深一尺种菱,两尺种藕,三尺养鱼——”她突然瞥见人群里有个穿湖蓝直裰的身影,正是张主簿。
那人脸色发白,手指绞着扇坠,却没敢说话。
“还有要问的吗?”她话音刚落,人群后排挤进来个穿青衫的中年男子。
他冲苏禾作了个揖,声如洪钟:“在下是青阳县王记布庄的东家。苏大娘子这书,我愿出五十两银子,印一千册送周边乡!”
掌声如潮涌来。
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春夜——她蹲在漏雨的土屋里,借着月光抄《齐民要术》,幼弟饿得直哭,她把最后半块红薯掰成三瓣。
如今风里飘着新稻的香,有人举着书喊:“苏大娘子,明年我家的田,就按你这表种!”
三日后,黄老板扛着木箱撞开苏家院门。
他脸上的汗珠子落进领口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州府的帖子!说《安丰农要》是‘地方实学典范’,要各乡学堂当教材!”他掀开木箱,新印的书泛着淡淡墨香,“我家那七十岁的老爷子,今早拿这书当枕头,说比他的《论语》还金贵!”
苏禾翻到附录页,见多了几行新字:“青阳县李二牛:按‘排水法’改田,涝年没绝收。”指印红红的,像又开了一朵花。
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稻田,晨雾里有农夫弯腰插秧,身影与书里的插图叠在一起。
“阿姐!”
清晨的鸟雀被惊起,阿牛撞开院门跑进来,头发乱蓬蓬的,裤脚沾着泥。
他张了张嘴,又猛地捂住嘴,眼神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苏禾放下书,心跳突然快起来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旧田契,又看了看案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信——不管来的是什么,她都能像三年前那样,把难关种成稻子。
“慢慢说。”她朝阿牛招招手,晨光透过窗纸,在她发间镀了层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