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绣坊的竹窗,刘氏就抱着个蓝布包袱撞了进来,袖口还沾着星点靛青染渍。
苏禾正蹲在廊下教小荞辨认新收的蜀锦纹样,见她脚步踉跄,指尖先攥紧了小荞的手腕。
大娘子!刘氏把包袱往案几上一放,布角垂落时带出几缕金线,州府李知事夫人的寿礼,今早刚从库房取的。她喘着气,手指发颤地解开绳结,五十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滚落在案,我数了三遍,数目对,可......
苏禾弯腰拾起个荷包。
晨光透过窗纸斜斜切进来,照在那枚绣着红莲的瓣尖——针脚比她教的粗了半分,原本该用滚针锁边的莲心,竟用了平针,线脚像被钝刀割过的稻茬。
她拇指腹蹭过那处,指腹被勾得微微发疼。
不是我们的人做的。她声音沉下来,目光扫过案上整整齐齐的荷包,上个月教绣娘的是三叠云针,这用的是乱针,针脚间距差了半分。
我也觉得不对。林砚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青布衫下摆还沾着晨露。
他拾起个荷包对着光,指节叩了叩窗棂,原样品的金线是苏绣坊特供的十二捻,这金线......他捻起一缕,只有八捻,烧过会有焦味。
刘氏的脸瞬间煞白:这、这可怎么交代?
李知事夫人最讲究针脚,要是当我们拿次货糊弄......
别急。苏禾按住她手背,余光瞥见孙婉娘从偏厅转出来,发间的木簪晃了晃,婉娘,前日那批货是谁押的?
孙婉娘咬着唇,指甲在门框上掐出个月牙印:是陈记布庄的王二。
我昨日去码头,见周秀才在茶棚里和他喝酒。她声音放得极低,周秀才......就是总说女子抛头露面坏纲常的那位周文远。
苏禾的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两下。
周文远上个月在祠堂骂她教女子耍针弄线,乱了男女大防,被老族长拿烟杆敲了手背的事,她记得清楚。
如今绣坊备案,外乡绣娘都往安丰乡涌,他怕是坐不住了。
封锁库房。她转身对阿牛喊,去把昨日守库的张叔叫来。又对刘氏道:把这个月所有绣娘的工账搬来,按名字、针法令分类。末了看向林砚,劳烦你写份绣品对比图,原样品和这批货的针脚、线料差异,标清楚。
林砚点头,转身往书案走时,袖中掉出半卷纸——是他整理的地方赋税簿。
苏禾瞥见周家庄三个字,目光闪了闪。
天擦黑时,马先生的青驴车停在绣坊门口。
他扶着眼镜翻工账,食指在五月初七刘氏并蒂莲荷包三叠云针那行停住:每针每线都记着绣娘名字、完成时辰,连换线次数都标了。他抬头看苏禾,你早有准备?
做活计的,总得留个凭证。苏禾把对比图塞进油布包,李知事夫人最厌虚礼,与其等她发现了动怒,不如先把明白账摆到她跟前。
阿福牵着毛驴从院外冲进来,裤脚沾着泥:大娘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