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绣坊里,织机声像春蚕啃桑叶般细密。
苏禾正伏在案前核对新收的绣线账目,小荞蹲在脚边用碎布缝小兔子,针脚歪歪扭扭,倒把兔子耳朵缝成了蝴蝶翅膀。
阿姐!孙婉娘掀帘进来时带起一阵风,怀里的油纸包被吹开一角,露出几页墨香未散的纸页。
她鬓角沾着汗珠,发绳都松了半缕:刚才在村口茶棚,王屠户家的二丫头塞给我的,说是周文远新印的绣坊谬论——她把纸页往桌上一摊,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人眼疼,你瞧这写的!
妇人抛头露面,与男子争利,是乱了三纲五常,还说咱们绣坊赚的是败俗钱!
苏禾放下算盘,指腹抹过纸页边缘。
周文远的字迹清瘦如竹枝,每个字都透着股酸气。
她想起前日公堂上那人惨白的脸,想起他贴在街头的女子从夫告示被雨打湿后,几个小娃娃蹲在泥里用树枝画女字的模样。
他怕了。苏禾突然笑了,指尖叩了叩纸页,前日在公堂里被拆穿构陷,罚了百两银子又贴告示赔罪,如今不敢再使阴招,才拿文章压人。
你瞧这字里行间的急,比他跪在堂下时还慌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竹帘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影。
他抱来一摞账本,听到这话便将账本轻轻搁在苏禾案头:与其跟他争口舌,不如让百姓自己看。他抽出一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绣坊近三月的营收、绣娘工钱、帮衬的孤寡户数,你看,绣坊每月多买二十担米,养着三十七个绣娘,其中七个是寡妇,四个是被婆家赶出来的——这些数字比他的纲常实在。
苏禾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,停在刘氏那栏。
刘氏原是村东头的陈寡妇,丈夫死后被大伯占了房,带着三个娃住在破庙,如今在绣坊月赚一贯钱,上个月刚给小儿子买了双新鞋。
她抬眼时,林砚正望着窗外——几个绣娘抱着绣绷往晒场走,阳光落在她们沾着丝线的围裙上,像落了片会动的云霞。
去把刘氏、阿巧、春桃叫过来。苏禾突然起身,小荞的兔子被碰得滚到桌脚,她弯腰捡起时,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林砚的影子在青砖上叠成一片,再让实务学堂的学生把这三个月的绣品设计图、染布流程抄成册,配插图。
咱们要出本《绣坊实录》——不写大道理,只写绣娘手里的针脚,锅里的热饭,娃们的新鞋。
孙婉娘眼睛亮起来,抓着纸页的手都抖了:我这就去叫人!
对了,阿姐,张叔家的小儿子会画工笔,让他来描绣样成不成?
成。苏禾应得利落,转身从柜里取出个漆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绣娘的工钱收据、买丝线的契纸、帮衬孤老的米票,把这些都收进去。
要让百姓翻开来就看见,咱们赚的每一文钱,都浸着绣娘的汗,暖着乡邻的胃。
三天后,绣坊后堂的八仙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稿纸。
刘氏攥着块绣了并蒂莲的帕子,眼睛红红地坐在中间:我头回进绣坊那天,手都抖得拿不住针。
苏大娘子说别怕,慢慢来,还给我娃塞了块糖......她抹了把泪,如今我每月能给娃称二斤肉,能给婆婆抓药——这帕子是我上个月攒钱买的丝线,想等过年送大丫头当嫁妆。
张叔家的小儿子蹲在地上铺纸,笔尖蘸了浓墨:刘阿嫂,您做活儿时是啥模样?
我照实画。刘氏愣了愣,随即低头笑了,手指不自觉地捻起帕角,像平日捏着绣针那样:也许是跟现在差不多,头低着,针来针去的,倒不觉得日子苦了。
苏禾站在廊下看他们,风里飘着墨香和丝线的甜。
林砚抱着一摞刻好的版子过来,袖口沾着木屑:序言写好了?
写好了。苏禾从袖中抽出张纸,墨迹未干的字里带着股清润的稻花香,我们不做列女传中的故事,只写自己手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