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还记得?她轻声问。
那是去年春播时,她蹲在秧田里教佃户选种,林砚来送新抄的《齐民要术》注本。
她指着泥里的稻种说:你看,再金贵的种,不埋进泥里,都是虚的。
林砚往前走了半步,月光落进他眼底:我记得你说农人种田要务实,做人也要务实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离她手背半寸的地方顿了顿,最终轻轻覆上去。那时我以为,务实是算清田亩,避过灾年。
如今才懂......他喉结动了动,是有人陪你在泥里扎根,共担风雨。
苏禾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。
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庄院——那是她用三年时间,带着弟妹和佃户们一点点建起来的。
窗纸上晃动着苏稷的影子,他大概又在偷偷翻她的算盘;刘氏的屋灯还亮着,定是在给小孙子补冬衣。
而此刻,掌心里的温度,比这些灯火更暖。
林砚,她仰头看他,睫毛上落了层月光,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说规矩要长眼睛?不等他答,她便笑了,因为从前的规矩,总看不见我们这样的人。她握紧他的手,可现在......
可现在有我。林砚替她说完。
他的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茧——那是握了十年算盘、拿了十年锄头的茧。以后也有我。
树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小翠从槐树后探出头,发辫上的红绳晃了晃,又赶紧缩回去。
苏禾刚要笑,就见那小丫头踮着脚往屋里跑,裙角沾了草屑,远远还能听见她喊:二小姐!
大姑娘的手被林公子牵着呢!
苏荞的笑声从窗口飘出来:死小翠,轻点!
夜风掀起苏禾的衣角,她望着林砚被月光镀亮的侧脸,忽然想起今早翻开的皇历。
上面写着宜播种,宜结契。
这一程,她轻声说,我们一起走下去吧。
林砚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细纹。
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咚——的一声,惊起几宿鸟。
月光漫过田垄,把两人交叠的影子,织进了新翻的泥土里。
后半夜的露水渐重时,苏禾才回屋。
她刚推开院门,就见共耕天下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暖光。
匾角不知何时落了只萤火虫,绿莹莹的光映着苏禾两个小字——那是她昨夜在契约上按的指印旁,林砚替她题的。
她刚要伸手去够,忽然听见东头田垄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借着月光望去,好像有个黑影蹲在冬小麦田边,像是在......撒什么东西?
苏禾眯起眼。
那黑影听见动静,猛地直起身子,月光照亮他半张脸——是周文远的门生?
可还没等她看清,那人便猫着腰往村外跑了,只留下田垄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苏禾低头,见脚边落了粒黑色的种子。
她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种子表面粗糙,带着股陌生的腥气,不像她今年选的冬小麦种。
她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手指慢慢蜷起。
院角的雄鸡突然打了个鸣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