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刚敲过三遍,周文远的棉鞋就踩上了青石板路。
他袖中那粒黑麦种硌得手腕生疼,像根扎进肉里的刺——那是他昨日在苏家田埂上故意踩落的,原想诬赖苏禾私种异谷,不想反被林砚当众捡走,倒成了他们推行新种试田的由头。
客栈后巷的灯笼在风里晃,暗红的光晕把墙根的积雪融出个黑窟窿。
周文远缩着脖子猫腰钻进门帘,霉味混着陈酒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里间木桌旁坐着个穿玄色夹袄的男人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张刮得发青的下颌。
周先生。男人的声音像块打磨过的石板,您要的东西。他推过个牛皮纸包,封口处盖着朱红的御史台戳记。
周文远的手指在桌沿抠出道白印。
上个月他去县城替族学采办书籍,在茶棚里听两个公差闲聊,说林砚从前在应天府时替御史中丞抄过折子。
他熬了七夜蹲在林砚常去的破庙,捡了半筐带墨迹的废纸——果然,其中有张残页的笔迹和御史台密函上的林字如出一辙。
确定能让那封信......周文远的喉结动了动,变成林砚通敌的证据?
玄衣人嗤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纸包:您老当县学先生这么些年,该知道最真的假,是拿七分真掺三分假。
这信里的地名、官衔,可都是林砚去年跟着州府丈量田亩时写进公账的。他忽然倾身凑近,帽檐下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,倒是周先生,若事情败了——
不会败!周文远猛地攥紧纸包,指节发白,那苏禾不过是个会打算盘的农妇,林砚再聪明,总不能料到有人敢伪造御史台的信!他起身时撞翻了茶盏,褐色的茶渍在青布袍上洇开,像朵开败的**。
玄衣人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从怀里摸出个铜火折子,啪地擦着。
纸包上的朱印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他低笑两声,将纸灰撒进雪堆:老东西,你当这信是给林砚的?
次日卯时
林砚握着州府送来的帖子,指腹蹭过上面的烫金印纹。
柳先生邀他午间小聚的字写得圆润周正,可墨迹里总像浸着层霜——上个月在乡公所,这柳先生还指着他的鼻子骂流放之身妄议朝政,怎么突然转了性?
阿砚。苏禾端着热粥进来,瓷碗沿还凝着一层白雾,我瞧着这帖子,倒像块裹着糖衣的药。她把粥推到他手边,腕上的银镯碰出清脆的响,昨夜我替你收拾书箱,翻出封旧信——她从袖中抽出个泛黄的信笺,是你去年帮张屠户写状纸时,他托人从应天府带回来的。
张屠户说,这信是你族中老管家塞给他的,说留着或许有用。
林砚接过信,封皮上的林府二字让他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记得那老管家,小时候总蹲在祠堂门口晒太阳,手里永远攥着一串檀木佛珠。
拆开信,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地契,背面用朱砂写着行小字:庆历元年冬,林氏代储粮三千石于应天府官仓。
这是......
护身符。苏禾替他理了理衣领,若真有人要查你的旧底,这地契能证明你林家当年虽涉朋党案,却从未亏欠过官粮。她的指尖触到他颈间的寒,忽然笑了,我昨日翻《庆历会计录》,记起官仓存粮记录要留底三年。
你且去赴宴,若有不对——
禾姐。林砚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口渗进来,我信你。
州府后园
柳先生的宴设在竹影轩。
林砚掀帘进去时,正见他站在廊下逗鹦鹉,翡翠色的鸟羽在晨光里泛着亮。林公子请坐。柳先生转身时,腰间的玉牌撞在栏杆上,听闻你最近在帮苏大娘子整理佃户契约?
林砚垂眼盯着案上的碧螺春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。
他数到第七个旋儿,才抬眼笑道:柳大人可知,安丰乡去年冬天有多少户人家卖了女儿?
十七户。他指节叩了叩桌面,苏娘子的契约里写着丰年加租不超两成,灾年减租至少三成,这不是什么女子的算计,是十七个女儿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