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老朽连夜整理的教材,您瞧瞧......
马先生这字,比我写得周正。林砚接过教案,翻到第一页,是用朱笔圈出的亩积算法,孙婉娘从前在应天府读过女学,让她教这些,再合适不过。
苏禾望着马先生花白的鬓角,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苏家帮工,捏着算盘说农女学算有什么用,如今却把教案上的每个数字都描得工工整整。
风掀起教案的纸页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秋夜田埂上稻穗抽穗的声音。
黄昏时分,庄口的老柳树下,苏禾和林砚并肩站着。
远处的炊烟正往天上飘,像谁家灶房里飘出的小米粥香。
林砚望着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,突然说:你可知,我最羡慕你什么?
苏禾侧首看他,耳坠上的碎玉晃了晃:羡慕我会算田亩?
你总能在最难处找到出路。林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当年我被流放时,只看得见泥里的脏;可你蹲在菜畦边撒种子时,眼里只有春天。
苏禾望着远处正在翻整冬小麦的佃户,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画在地上的诗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学撒种,爹说:种子落进泥里时,要相信春天会来。那时她总觉得爹的话太轻,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;如今才懂,原来最沉的希望,从来都是轻的。
那......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,像小时候哄阿稷吃药时那样,别再离开。
林砚的指腹蹭过她指尖的茧子,那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痕迹。
他望着庄外渐暗的天色,轻声道:明早要去州府,孙大人说要商量学堂的事。
我陪你。苏禾的声音里带着笑,顺便去州城买两匹蓝布,阿荞的冬衣该做了。
夜风掀起两人的衣角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敲得人心底发软。
林砚望着她发间晃动的银簪,忽然想起昨夜她在字条上写的信已送出,静候佳音,想起她蹲在菜畦边撒种子时说的我偏要让周夫子看看,农妇议的田政能多打三石粮。
原来真正的春天,从来不是等出来的,而是像她这样,弯着腰,弓着背,一锄一锄刨出来的。
月上柳梢时,苏禾在灶房给阿稷补棉鞋。
林砚站在院门口,望着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,听见她轻声哼着小时候娘教的民谣:春风吹,种子醒,青芽儿顶破三层泥......
晨曦微露时,马厩里的青骒马打了个响鼻。
苏禾裹着棉斗篷跨上马车,林砚握着缰绳的手在晨雾里泛着白。
车辕上挂着阿荞塞的糖蒸酥酪,还带着灶房的余温。
走了。林砚甩了个清脆的鞭花,马车碾过结霜的青石板,去州府。
苏禾望着车窗外渐亮的天色,想起怀里还揣着那方算盘,梁上的刻痕被她摸得发亮。
那是八年前,她第一次算错田租急得哭,爹用小刀刻下的记号。
如今这道刻痕里,装着三亩薄田,装着百亩田庄,装着佃户的笑,装着新政的光——装着所有在泥里扎根,却始终往天上长的希望。
马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,苏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歌声。
她探出头去,见阿荞正站在院门口挥手,身后跟着蹦跳的小丫头们,唱的正是她昨夜哼的那首民谣:春风吹,种子醒,青芽儿顶破三层泥......
晨雾渐渐散了,前方的官道像条泛着银光的河,直通州府的方向。
林砚回头看她,晨光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