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马车已碾过三十里官道。
苏禾掀开车帘一角,霜花在青石板上结出细碎冰纹,车辕上挂的糖蒸酥酪早没了余温,却还裹着阿荞用旧帕子包的三层棉。
她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抖开时露出半卷泛黄的纸页——昨日傍晚,州府差役快马送来的会议议程。
阿砚,你看这里。她指尖点在第三行,墨迹未干的田庄契约归官统管几个字洇开小团墨晕,前日孙大人说只议学堂章程,怎么突然加了这一条?
林砚松开缰绳,接过纸页时呵出白气。
他的手指因握了半程冷缰绳有些发僵,指节抵着统管二字轻轻一叩:归官统管,便是说百亩以上田庄的地契、佃约都要交州府备案审核。他抬眼时眉峰微蹙,苏娘子的田庄刚扩到一百二十亩,上个月才立了新佃约......
他们在划范围。苏禾把议程重新卷好,指腹蹭过算盘梁上的刻痕。
那道八年前爹刻下的印记,此刻硌得她掌心生疼,百亩是道坎,过了坎的庄户才要被管。她望着林砚发梢凝结的霜花,忽然笑了一声,去年冬天我带人修渠,县太爷说我越界管闲事;今春我教佃户种双季稻,里正说我坏了老规矩。
合着如今我这田庄刚有起色,倒成了他们眼里的活靶子。
林砚将缰绳缠在腕上,马车恰好拐过州府护城河。
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城头的寿州二字被旗角遮住半边。
他侧头看她:昨日你让我抄的《庆历农田敕令》,我多抄了三份。
好。苏禾把算盘往怀里按了按,等会议事厅里,我要让陆大人看看,到底是他的统管合规矩,还是我的佃约合规矩。
马车在州府侧门前停住时,门房正举着铜盆泼漱口水。
苏禾刚下马车,就见孙婉娘从影壁后转出来,月白棉裙沾了点泥,发间的木簪歪向一边:可算等到你们了!
赵幕僚天没亮就来催着布置,说陆大人要立新规树新风。她凑近苏禾耳边,我今早替你问了值房的书吏,新条款是赵清源连夜起草的,连马先生都没看过。
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苏禾抬眼便见赵清源立在堂前,玄色圆领袍配着玉色腰带,正对着案几上的黄绢念稿:自今以后,凡百亩以上田庄契约须由州府统一登记、审核、管理......他声音拔高时,案头的墨汁被震得晃了晃,此乃新政便民之举,杜绝民间私契坑骗佃户之弊!
赵大人好兴致。马先生抱着茶盏从东首起身,灰白胡须被暖气烘得微翘,去年秋粮歉收,安丰乡十八户佃户的租契都是苏大娘子帮着重立的。
若按您这统管说法,当时是不是该先把契约送州府,等三个月批文下来,再让佃户饿着肚子等?
厅内响起零星轻笑。
赵清源的耳尖霎时红了,手指攥紧黄绢:马先生这是抬杠......
我等庄稼人不兴抬杠。苏禾踩着青砖走到中间,算盘被她按在案上,梁上刻痕与木纹严丝合缝,赵大人说杜绝坑骗,可去年春上,城南周大郎的田契被里正私改亩数,告到州府半年没下文。
倒是我替他重算田亩,按《天圣令》第三条,三日内就改了契。她从袖中抽出本蓝布封面的册子,这是我与林公子合撰的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,佃户该得几成粮、灾年该减几成租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我们写这个,是为了让庄户自己看得懂契,不是为了把契锁进州府的柜子里。
她翻开手册附录,指节叩在监督二字上:若真要归官统管,总得有人看着官。
我提议设个契约监督委员会,由各庄推举的庄头、佃户代表组成。
州府审契,委员会查州府——赵大人,您说这是不是更便民?